清晨的青岛港码头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栏杆。等候出海的家属们大多神色肃穆，唯有角落里的林女士反复摩挲着手机里父亲的照片，眼眶通红——她怀孕八个月，医生反复叮嘱不能乘船，此刻正纠结要不要硬撑着跟船出海。"海葬家属一定要到场吗？"这个问题像礁石一样堵在她心里，也成了许多准备为逝者办理海葬的家属共同的困惑。

其实海葬的本质，是让逝者以最自然的方式回归大海，核心在于尊重逝者的遗愿，而非用"必须到场"的规矩捆绑家属。去年秋天，我在舟山的海葬服务站遇到过78岁的张伯伯，他的妻子临终前特意说："别让孩子们折腾，找个好天气把我撒进海里就行。"当时子女们都在外地，张伯伯独自带着妻子的骨灰办理了手续。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等子女回来，老人摆摆手："她一辈子怕麻烦人，咱们按她的意思来就好。"后来子女们通过视频看到母亲的骨灰随浪花散开，在电话里哭着对父亲说："妈肯定会高兴的，您替我们送她最后一程，我们都记在心里。"

现实中的诸多困难，往往是家属无法到场的主要原因。去年冬天，上海的王女士联系海葬服务时格外犹豫：她的母亲生前最爱大海，但自己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，医生明确禁止乘船。"我不去的话，是不是对不起我妈？"工作人员告诉她，海葬服务从未要求家属必须到场，像她这样的身体状况，强行出海反而可能发生意外。最终王女士委托服务机构代为撒放，自己则在海边的纪念墙前摆上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，对着大海轻声说了半小时话。"那天风很大，我好像听见妈说'傻孩子，这样就够了'。"后来她在日记里写道，"到场与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知道她去了想去的地方。"

有人担心不到场会显得"不孝"，但真正的思念从不在形式。北京的小李至今记得三年前送父亲海葬的情景：当时他在国外读研，疫情期间根本无法回国。父亲的骨灰由姑姑代为撒入渤海湾，姑姑用手机开着视频，镜头里的海面波光粼粼，小李对着屏幕里的浪花深深鞠躬。"我对着手机哭了很久，姑姑说'你爸看见你这样，肯定舍不得'。"如今他每次回国，都会去海边走走，带一瓶海水回来放在书桌上。"我知道他就在这片海里，我们之间的联系从来没断过。"就像一位从事海葬服务十年的老员工说的："见过太多家属因为'必须到场'的执念焦虑，其实逝者最在意的，是活着的人能好好生活。到场是告别，不到场也是，心意到了，思念就不会缺席。"

这些年海葬服务的进步，也让"不到场"变得更有温度。现在不少城市的海葬服务提供代祭、直播、纪念视频制作等服务：家属可以提前写下想对逝者说的话，由工作人员在撒放时轻声念出；不能到场的家属能通过实时直播看到整个过程；服务结束后还会收到包含撒放位置经纬度、现场照片和视频的纪念册。去年广州的赵先生为父亲办理海葬时，特意选了代祭服务，因为父亲生前喜欢听粤剧，他拜托工作人员在撒放时播放一段《牡丹亭》。"后来收到视频，看见骨灰随着'游园惊梦'的唱段飘进海里，我突然觉得特别平静——爸这一辈子爱热闹，这样走，应该挺开心的。"

说到底，海葬是一场关于告别的约定，约定的两端是逝者与大海，家属的角色是见证者，而非"必须到场的演员"。无论是在码头目送船影远去，还是在千里之外对着屏幕流泪，或是在海边独自摆放一束花，只要心怀尊重与思念，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。就像大海从不会拒绝任何一滴汇入的水，逝者的爱与思念，也从不会因为家属是否到场而增减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