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清明，我带着女儿在海边放了一只纸船，船里载着母亲生前最爱的白菊。海风掠过海面时，女儿突然指着浪花说："外婆变成了好多小珍珠呀。"看着孩子眼里闪烁的光，我想起三年前决定海葬时的忐忑，那时总担心没有墓碑的祭奠会让记忆慢慢模糊，如今却在潮起潮落间找到了更绵长的念想。

母亲是在78岁那年冬天走的。弥留之际，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："把我撒进大海吧，省得你们总惦记着去墓园。"当时我只当是老人怕麻烦我们，直到整理遗物时看到她的日记，才知道她年轻时随军驻扎海岛，退休后总念叨"大海是最包容的故乡"。这个决定在家族聚会上掀起过波澜，舅舅们担心"没个正经归宿，后人会被人指点"，堂姐也悄悄问我："以后孩子问起外婆葬在哪，你怎么回答？"那些日子我反复翻看殡葬改革的资料，发现早在2016年国家就鼓励生态安葬，可真正要突破传统观念的围城，需要的不仅是政策支持，更是内心的和解。

去年夏天带女儿去青岛旅游，我们在第一海水浴场捡贝壳。孩子突然蹲在沙滩上画了个心形，往里面撒了把沙子："这是外婆的新家，我们可以天天来看她。"那一刻我忽然释怀，传统墓园的祭扫总带着沉重的仪式感，而海葬却让思念变得轻盈。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，我们没有像往年那样挤在拥堵的高速上去墓园，而是在阳台摆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，视频连线各地亲友"云祭奠"。妹妹说，看着屏幕里大家笑着回忆母亲跳广场舞的趣事，才发现比起对着冰冷的墓碑流泪，记住她鲜活的样子更重要。

如今每个季度，我们全家都会去海边走走。有时是清晨看日出，有时是傍晚听潮声，就像母亲从未离开。上个月整理旧物，翻出她生前买的《海洋生物图鉴》，扉页里夹着张字条："大海里有千万种生命，我想变成其中最自由的那种。"原来母亲早就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们，死亡不是终点，而是换一种形态与世界共处。小区里有位阿姨听说我们的故事后，主动咨询了海葬流程，她说："以前总怕给子女留遗憾，现在才明白，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最好的遗产。"

前几天社区做殡葬观念调查，我在问卷上写下："当思念化作潮汐，每个浪花都是重逢的信号。"海葬三年，我们家的清明没有了烧纸的烟尘，却多了海风捎来的絮语；少了墓碑上冰冷的生卒年，却在孩子心中种下了"外婆变成珍珠守护大海"的温暖童话。或许真正的传承从不在形式，而在那些刻进血脉的记忆——就像母亲教我的糖醋排骨做法，就像她总说"人要像大海一样活得开阔"，这些比任何石碑都更长久地滋养着我们的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