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我在舟山渔港遇见老林伯时，他正蹲在码头修补渔网。海风卷着咸腥味掠过他花白的头发，手里的麻线在指间绕出细密的纹路。"丫头见过海葬吗？"他突然抬头问我，眼里盛着和海平面一样深邃的光。

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海葬。老林伯说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远洋船长，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要回大海去。"那时候哪有正规海葬，我和哥哥划着小舢板，在风浪里把骨灰撒进了东海。"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船舷，"村里老人都说这样魂魄会散，投不了胎。"

后来我跟着老林伯参加过三次公益海葬。上个月的仪式上，一位阿姨把花瓣和骨灰混在一起，顺着专用降解容器缓缓沉入水中。海鸥在头顶盘旋时，她突然笑了："老头子一辈子爱钓鱼，这下倒好，天天泡在鱼群里了。"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海葬不是消失，而是另一种回归。

为了弄明白转世的说法，我特意去拜访了普陀山的一位师父。他指着殿前的莲花池说："你看水里的落叶，腐烂后变成养分滋养新莲，这和生命轮回不是一样的道理吗？"师父说民间担心骨灰入海无法转世，其实是把肉体形式和灵魂轮回混为一谈。在佛教观念里，转世取决于业力因果，与骨灰安葬方式毫无关联。

最让我触动的是老林伯的故事。他父亲"入海"第三年，他在旧货市场淘到一只老式罗盘，指针无论怎么转，最终都会指向东海的方向。"我知道那是他在告诉我，他回家了。"如今老林伯也签了海葬协议，"等我走了，就把骨灰和父亲撒在同一个坐标，我们爷俩还能在洋流里做伴。"

前几天整理采访笔记，发现不同信仰的人对海葬有着惊人相似的理解。道教居士陈先生说"天地与我并生，而万物与我为一"，基督徒王阿姨认为"身体归于尘土，灵魂回到天父身边"。这些话语里藏着同一个真相：生命从自然中来，最终回归自然，本就是最朴素的轮回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都会想起那些撒向大海的骨灰。它们或许化作了浮游生物的食粮，或许随着洋流抵达遥远的彼岸，又或许正托着某片浪花，轻轻拍打渔船的甲板。就像老林伯说的，大海从不会真正带走什么，它只是用自己的方式，保管着我们爱的人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