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时,总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。他说要把骨灰撒进这片养育他的黄海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去赶集。那年我才二十出头,握着他枯瘦的手,只觉得这个决定比冬日的海风还要凛冽。
父亲的渔船在我童年记忆里总是带着咸腥味的。他总爱在收网后坐在甲板上,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褪色的海图,说大海是最公平的裁判,会收纳所有故事。那时我不懂,直到去年整理他的遗物,发现那本海图里夹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,边角已经被海水浸得发卷。照片背后有行铅笔字:等我老了,就变成浪花来看你。

去年清明,我们兄妹三人租了条小渔船出海。大哥捧着父亲的骨灰盒,木盒上还留着他生前刻的浪花图案。当灰白色的粉末落入海面,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像一群受惊的银鱼,瞬间融入粼粼波光里。妹妹突然笑出声来,说爸爸终于不用再担心风浪了,他现在就是风浪本身。海面上掠过一群海鸥,翅膀剪开薄雾,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有些告别不是终点。
如今我常在傍晚去海边散步,看着夕阳把海水染成琥珀色。有孩童在沙滩上堆城堡,浪花一次次漫过堤岸,却总有孩子锲而不舍地重建。卖海产的阿婆认得我,总会多送几只海螺,说这是大海的信使。我把耳朵贴在螺壳上,听见父亲年轻时的号子声混着浪涛,一下下敲打心鼓。原来真正的思念,是让逝者以另一种方式活在日常里。
上个月台风过境,我在礁石缝里捡到块心形的贝壳。潮水退去后,沙滩上散落着无数晶莹的贝壳,像是大海特意铺就的星子。我忽然明白父亲选择的深意:生命从海洋开始,归于海洋时,便化作了永恒的循环。那些爱过的人,经历过的事,都会随着洋流去往远方,在某个不期而遇的清晨,变成孩子手中的贝壳,或是渔人网里的银鱼,以最温柔的方式完成重逢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