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，海边的芦苇刚抽出新芽。他躺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，骨灰撒进大海就好，"水是活的，比埋在土里自在"。当时母亲在旁边抹着眼泪，悄悄拉我到走廊说："你爸这想法太新潮，哪有把先人骨灰撒海里的？老辈人都说祖坟风水影响子孙，这要真撒了，咱家运势怎么办？

我理解母亲的顾虑。从小听村里老人讲，祖坟的位置、朝向甚至土质，都关系着后代的学业、事业和健康。那些年每次清明扫墓，族里长辈都会带着罗盘在坟前转来转去，嘴里念叨着"左青龙右白虎"的讲究。可父亲退休后迷上了航海，总说大海才是生命的起源，把骨灰撒进他跑船时最爱的那片海域，是他最大的心愿。

处理完后事，我开始四处打听海葬的事。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手册，说现在国家鼓励生态安葬，海葬不仅不占土地，还能把骨灰撒向指定的生态保护区。一位做民俗研究的朋友听了我的纠结，笑着说："风水的本质是人与环境的和谐。你父亲一生乐善好施，临终还想着环保，这份心就是最好的风水。"他给我讲了个故事：有户人家坚持海葬三十多年，后代出了好几位环保领域的专家，"你说这是巧合，还是大海的馈赠？"

去年清明，我们一家人租了艘小船驶向指定海域。当洁白的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水中，成群的银鱼突然从船舷两侧跃出，阳光洒在海面上，像撒了一层碎金。母亲突然说："你爸年轻时救过落水的渔民，现在倒像是鱼儿来送他了。"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所谓风水，或许不在于骨灰埋在哪里，而在于逝者留下的精神是否像海水一样滋养着后代。

这两年家里的变化很微妙。弟弟考上了父亲曾执教的大学航海专业，母亲开始参加社区的环保志愿队，我在工作中遇到难题时，总会想起父亲说过"大海从不拒绝细流"。上个月整理旧物，翻出父亲的航海日志，最后一页写着："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，而在于广度。"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芦苇，我忽然觉得，那些关于风水的争论或许都太表面了——当一个人用最后的力量拥抱自然，这份胸怀本身，就是留给子孙最珍贵的庇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