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秋天，我陪着父亲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——海葬。父亲生前总说，人从自然来，回自然去，大海那么大，能容下他一辈子的故事。可真到准备的时候，我却卡在了一个细节上：骨灰盒里，除了骨灰，还能放些什么呢？

一开始我以为骨灰盒里只能放骨灰，直到整理父亲遗物时，才发现那些藏在抽屉深处的小物件。父亲是个老教师，退休后最爱做的事就是摆弄他的“宝贝”——一个铁皮饼干盒，里面装着各种零碎：磨圆了角的铜制钢笔、褪色的粮票、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，是他和母亲年轻时在颐和园的合影。母亲坐在旁边说：“你爸总念叨，走的时候想带点‘念想’，别让大海觉得他太孤单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骨灰盒里该放的，不是冰冷的规则，而是带着温度的回忆。

最先放进骨灰盒的，是父亲那副磨得发亮的老花镜。他总说这副眼镜陪他看了四十年的书报，从《人民日报》到金庸的《射雕英雄传》，镜片上的划痕都是故事。有一次他戴着它给孙子讲“郭靖黄蓉”，讲到激动处，眼镜滑到鼻尖上，逗得全家大笑。我把眼镜擦干净，轻轻放进骨灰盒的左侧，仿佛还能看到他推眼镜的习惯性动作。接着是母亲织的羊毛袜，浅灰色的，针脚歪歪扭扭。母亲说他冬天总脚冷，这双袜子是她今年春天刚织好的，本想等冬天给他穿，没想到成了最后的陪伴。“羊毛能降解，大海不会嫌弃的。”母亲一边说，一边把袜子叠成小方块，塞进角落。最后我放了一张塑封好的小照片，是父亲七十岁生日时全家的合影，他坐在中间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工作人员说照片要塑封防水，我特意选了最小的尺寸，刚好能放进骨灰盒盖内侧的凹槽里。

其实海葬时放什么，没有标准答案。有人放逝者生前爱吃的糖果，用蜡纸包好，说要让他在海里也能尝到甜；有人放一枚小小的贝壳，因为逝者生前最爱去海边捡贝壳；还有人放了一撮家乡的泥土，“让他记得根在哪里”。但有一点很重要，就是要注意环保。塑料、金属这些不易降解的东西不能放，香烛纸钱更是不允许，毕竟海葬的初衷就是回归自然、保护环境。那些有意义的物品，大多是布料、纸张（塑封好）、木质或天然材质的小物件，既能承载思念，又不会对大海造成负担。

那天在甲板上，看着骨灰盒缓缓沉入海中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海面上，像撒了一把碎金。我想起父亲常说的话：“人这一辈子，就像一滴水，最后总要回到大海里去。”而那些放进骨灰盒的物件，就像是水里的小鱼，陪着这滴水一起，慢慢游向远方。或许很多年后，我会忘记那天海风的味道，但我永远记得，父亲的骨灰盒里，装着的不只是骨灰，还有我们一家人沉甸甸的爱和思念。而这，大概就是海葬时，那些小物件真正的意义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