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前，我在父亲的旧相册里翻到一张褪色的照片。那是他四十岁时在秦皇岛海边拍的，穿着蓝色工装，手里攥着刚捡的贝壳，笑得眼角堆起细纹。照片背面有他用钢笔写的字：“海是最宽的地方，能装下所有故事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为什么他临终前反复说“想回海里去”。可北京没有海啊，我对着地图发愣，北京的海葬，到底要去哪里？

后来跑了趟民政局殡葬科，才知道北京的海葬服务已经开展了三十多年，目的地始终是渤海湾。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航线图，指着天津港以东的一片海域说：“从北京出发，走京津高速到天津港，再乘专用殡葬船出海，大概两小时航程就能到指定抛撒区。”他说这片海域是民政部门和海洋部门共同划定的，水深适宜，洋流稳定，既不会对海洋环境造成影响，也能让骨灰真正融入自然。我想起父亲总说“水是活的，人也该活得流动”，原来他早把归宿选在了流动的地方。

今年三月，我和家人跟着集体海葬的队伍登上了那艘白色的殡葬船。船开离港口时，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，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家庭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。有位阿姨抱着丈夫的骨灰，轻声念叨：“你以前总说退休了要去航海，现在终于能‘远航’了。”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，工作人员讲解着海葬流程——先由家属将骨灰与花瓣、海盐混合，再依次走到船尾的抛撒台，在司仪的引导下将骨灰撒向大海。轮到我时，我打开父亲的骨灰盒，里面还放着他生前最爱的那枚贝壳。骨灰混着百合花瓣落入海面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，在波浪里打着旋儿，慢慢沉向深处。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悲伤，反而觉得心里敞亮，就像父亲终于回到了他最想去的地方。

其实很多北京人不知道，海葬不只是一种殡葬方式，更是对生命的另一种理解。民政部门的朋友说，现在越来越多家庭选择海葬，不仅因为它节约土地资源，更因为人们开始接受“从自然来，回自然去”的观念。办理海葬的流程也很方便，提前在网上预约，提交逝者身份证明和火化证明，就能参加每月一次的集体海葬，费用由政府补贴，家属几乎不用花钱。我想起父亲曾在日记里写：“人活一世，别占着土地添麻烦。”如今他的愿望实现了，而那片渤海湾的海，也成了我们心里最温暖的念想——每次去天津看海，都会觉得他就在浪涛声里，笑着说“我在这儿挺好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