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清明前夕，我站在吴淞口国际邮轮码头的候船厅里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棕色的骨灰盒。盒子不重，却像压着千斤回忆——那是父亲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。三个月前，他在新冠疫情最严峻的时刻离世，临终前反复叮嘱："把我撒进大海吧，省地又环保。

那天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，码头的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登船须知，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引导家属们保持间距。往年清明的海葬船队总是热热闹闹的，今年却格外安静，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口罩，只露出一双双泛红的眼睛。父亲生前是名老船员，一辈子与大海为伴，选择海葬或许是他与海洋最后的约定。

当"海平号"缓缓驶离港口，黄浦江上的货轮鸣响了汽笛。船舱里，二十多位家属各自捧着骨灰盒，有人低声啜泣，有人望着窗外发呆。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海边，他说海水连接着世界，人死后化作浪花，就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。疫情让很多告别变得仓促，父亲走的时候，医院只允许一位家属陪同，如今这场迟到的海葬，成了我们全家与他正式道别的机会。

船行至长江入海口，工作人员轻声提醒我们准备。当我打开骨灰盒，白色的骨殖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按照指引，我将骨灰缓缓撒向海面，瞬间被涌来的浪花卷走。同行的阿姨把花瓣撒进海里，粉色的康乃馨随着水流漂向远方。那一刻，我忽然不那么难过了——父亲终于回到了他最爱的大海，变成了他常说的"自由的浪花"。

返航时，夕阳把天空染成琥珀色。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海葬证书，封面印着烫金的海鸥图案。证书里夹着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："每一份骨灰都将化作海洋的一部分，滋养生命，生生不息。"疫情期间的海葬流程比往年更严格，从预约登记到健康筛查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打了无数次电话确认细节，殡葬服务中心还开通了线上追思平台。这些细致的安排，让特殊时期的告别多了一份温暖。

如今每次去海边，我都会带一瓶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绿茶。看着潮起潮落，仿佛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。2020年的那场海葬，不仅让我理解了父亲对大海的执念，更让我懂得死亡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回归。当骨灰融入海水的那一刻，爱与记忆便随着洋流，走向了更辽阔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