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跟着阿爸去江边送太爷爷最后一程时，才真正明白“水葬”这两个字不是书本里的名词，而是带着温度的生命终章。那天清晨的雾很重，江面上像蒙着一层薄纱，远处的山影模糊成墨色的轮廓。我们站在码头的石阶上，看着那艘小小的木船慢慢划向江心，太爷爷的身体被干净的白布裹着，像一片安静的云，随着船身轻轻摇晃。阿爸说，太爷爷一辈子在江边长大，年轻时撑船运货，老了就坐在码头看江水流淌，他总说“水是活的，人从水里来，也要回水里去”。

其实水葬的方式不止一种，不同地方的习俗里藏着各自的生命哲学。我后来听村里的老人讲，传统的水葬会先为逝者净身，用温水擦拭身体，换上干净的衣物——就像迎接一个新生命那样郑重。然后用白布或丝绸包裹遗体，有的地方会在布上绣上简单的花纹，或是撒上花瓣、青稞，再由家人或专门的仪式人员将遗体轻轻放入水中。如果是流速较缓的江段，还会在遗体上系一块石头，让它缓缓沉入江底；若是在海边，有时会任由潮汐带着遗体漂向远方，仿佛要让生命随着水流去往更辽阔的地方。不过现在更多地方会采用“骨灰水葬”，先将遗体火化，再把骨灰撒入江河湖海，既保留了水葬的意涵，也更符合现代环保的理念。

在很多文化里，水葬从来不只是“处理遗体”那么简单，它更像是一场关于“回归”的仪式。太爷爷的仪式上，村里的长者念着古老的祝词，大意是“愿江水带走尘埃，愿鱼儿分享肉身，愿灵魂顺着水流找到归宿”。阿爸告诉我，这不是迷信，而是祖辈对自然的敬畏——人吃着江里的鱼、喝着江里的水长大，最后把身体还给江水，就像一棵大树落叶归根，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。我想起小时候太爷爷带我在江边钓鱼，他说“鱼在水里游，人在岸上走，其实都是在天地间讨生活”，现在才懂，原来他早就把对生命的理解融进了日常的话语里。

如今再提起水葬，很多人会想到“环保”。确实，相比土葬占用土地、火葬消耗能源，水葬对环境的影响更小——骨灰撒入水中会逐渐分解，成为自然的一部分，就像一滴雨落入江河，无声无息却又真实存在。但比环保更动人的，是它背后的生命观：不追求墓碑的永恒，不执着于肉身的留存，而是相信生命可以以另一种形式延续。就像太爷爷走后，阿爸常带着我去江边散步，他指着江水说“你看这水，今天流到这里，明天又流到那里，太爷爷说不定正跟着水流，去看他年轻时没去过的远方呢”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水葬不是终点，而是生命以更温柔的方式，重新拥抱这个它曾爱过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