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，我跟着父亲去海边撒奶奶的骨灰。那天的海很安静，蓝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玉，父亲捧着白瓷坛，手微微发颤，坛底的细沙顺着指缝漏出来，被海风卷着扑向浪花。我正望着远处盘旋的海鸥发呆，身后突然传来二姑的声音：“你说这海葬，把骨灰撒进海里，魂魄是不是就飘散了？以后想转世都找不着门路，更别说托生后结婚成家了……”

这话像根细针，轻轻刺在我心上。奶奶走前特意交代要海葬，说她一辈子没见过大海，想做朵自由的浪花。可自从决定海葬，家里就没断过这样的议论：三婶说“骨灰入水就是孤魂野鬼”，大伯母念叨“没个坟茔祭拜，祖宗都不认”，连邻居张奶奶都拉着我小声说：“姑娘啊，海葬是好，可魂没着落，下辈子怎么投胎？万一成了游魂，连个婚配都难……”

其实这些说法，我早就查过资料。记得奶奶刚走那会儿，我怕父亲难过，偷偷翻了不少关于殡葬的书。书里说，“转世”本是宗教和民俗里的概念，佛教讲“轮回”，认为灵魂的轮回取决于生前的业力，和身体怎么处理没半点关系。就像人脱衣服，身体是旧衣裳，火化、土葬、海葬，不过是处理旧衣裳的方式，衣裳烧了、埋了、撒了，穿衣裳的“人”——也就是所谓的灵魂，早已经去了该去的地方。海葬把骨灰撒进大海，不过是让物质回归自然，跟“魂魄飘散”根本不沾边。

至于“不能结婚”，更是没影儿的事。后来我去请教研究民俗的李教授，他听完笑了：“这是把‘阴婚’的旧俗和海葬混为一谈了。”他说过去有些地方讲究“未婚者不能入祖坟”，怕影响家族运势，就有了“阴婚”的说法，但那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的习俗，跟安葬方式没关系。现在的海葬，是逝者的选择，是对生命的另一种尊重，怎么会影响转世后的婚姻？再说，婚姻是阳间的事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过日子，跟逝者的骨灰埋在哪片土里、撒在哪片海里，又有什么关系呢？

前阵子整理奶奶的遗物，翻到她七十岁时写的日记：“人这辈子，来是偶然，去是必然。我不想占着一块地，等你们清明顶着太阳除草扫墓。把我撒进海里吧，跟着洋流看看世界，多好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所谓的“转世”“结婚”，不过是活着的人对逝者的牵挂，怕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孤单。可真正的思念，哪里需要靠一座坟茔来维系？就像奶奶现在，化作了海里的一朵浪花，一阵海风，每次我看到大海，就觉得她从未离开。

海葬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开始。它让生命回归自然，让思念变得轻盈。那些关于“不能转世”“不能结婚”的说法，不过是旧观念的残影。真正重要的，是记住逝者的爱，带着这份爱好好生活——这大概，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