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的那个秋天，银杏叶落了满地。整理遗物时，我在她的日记本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用她娟秀的字迹写着：“若有一天，把我撒进海里吧，就当我回到了年轻时看海的地方。
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，在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。我和父亲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盯着母亲的遗像发呆。父亲叹了口气：“海葬……靠谱吗？火化后真能随便扔海里？”我这才意识到，我们对“把骨灰撒进大海”这件事，几乎一无所知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和父亲去了民政局的殡葬管理处。接待我们的是位姓王的大姐，听了我们的来意，她递来一杯热茶：“您说的‘扔海里’，其实叫骨灰海葬，是国家鼓励的生态殡葬方式，完全合法。”她拿出《殡葬管理条例》的小册子，指着第三章第十二条说：“条例明确规定，骨灰处理应当尊重死者意愿，提倡环保方式，海葬就是其中一种，不过得通过正规殡葬服务机构办理，不能自己随便找个海边撒。”王大姐解释，私自撒骨灰可能涉及污染环境，也不符合殡葬规范，正规海葬会由专业机构安排船只、确定经批准的海域，还会提供纪念证书。我们当场填了申请表，工作人员说会帮我们对接市殡葬服务中心，安排最近的集体海葬活动。

回家的路上，父亲一直沉默。后来他说：“你妈这辈子就喜欢海，年轻时跟我去青岛旅游，在海边捡了一兜贝壳，回来串成风铃挂了二十年。”我们开始一起准备海葬需要的东西：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白菊，她常听的那盘邓丽君磁带（工作人员说可以播放，但要注意环保，不能留下垃圾），还有一张我们全家在海边的合影，准备随骨灰一起撒下去。

海葬定在母亲生日那天。清晨五点，我们跟着殡葬服务中心的大巴车去码头。同车的还有十几户家庭，大家脸上都带着肃穆，却没有想象中的沉重。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主动和我们搭话：“我老伴儿是渔民，一辈子跟海打交道，她说撒进海里，就能永远看着家里的渔船。”船驶出港口时，天边泛起鱼肚白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，像母亲以前腌咸菜时的味道。工作人员给每户发了一个可降解的骨灰盒，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母亲的骨灰倒进去，我往里面放了一小把她生前种的薄荷——她总说薄荷的味道像“活着的风”。

当船到达指定海域，工作人员示意我们可以撒骨灰了。父亲握着我的手，一起将骨灰盒缓缓放入海中。盒子遇水后慢慢溶解，骨灰随着海浪轻轻散开，像一群银白色的蝴蝶，向着远方飞去。我把那束白菊也撒了下去，花瓣飘在海面上，跟着骨灰一起漂远。那一刻，我突然不觉得难过了，反而有种释然——母亲真的回到了她喜欢的地方，以另一种方式“活着”。

回来的路上，父亲说：“你妈要是看到今天的海，肯定会笑。”其实海葬不只是“把骨灰扔海里”，它是一场有温度的告别，是法律框架下的尊重，更是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回归自然的浪漫。现在再有人问我“火化后可以扔海里嘛”，我会告诉他们：可以，但要选对方式，让这场告别既有规矩，又有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