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的周末,我在整理爷爷遗物时,翻到一张泛黄的字条。那是他八十八岁生日时写的,字迹已经有些抖,但每个字都看得清:“我这一辈子,喝了长江的水,也见过黄河的浪,最后啊,想回大海去。” 字条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,想来是他生前常拿出来看的。
爷爷走的时候是去年深秋,走得很平静。弥留之际,他没说太多话,只拉着爸爸的手拍了拍。出殡后,家里人围在客厅讨论骨灰怎么处理,气氛有些沉。姑姑红着眼圈说:“爸一辈子好面子,总说要‘入土为安’,还是找块墓地吧。” 表哥掏出手机刷着什么,忽然抬头:“我刷到个视频,有人把骨灰撒大海里了,看着挺平静的。”

我凑过去看表哥的手机。视频不长,也就三分钟,没有哀乐,只有哗啦的海浪声。画面里是一艘白色的船,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,没有穿黑衣,都穿着浅色的衣服。最前面的阿姨捧着一个木盒子,旁边的大叔轻声说:“妈,您不是总说想看南海吗?今天带您来了。” 然后他们打开盒子,抓起一把把米白色的骨灰,混着粉色的花瓣,慢慢撒进海里。骨灰被海风轻轻一吹,像细碎的雪花,打着旋儿落进蓝绿色的浪里,很快就和海水融在了一起。阿姨没有哭,只是对着大海笑,手里还举着一张老太太的照片,照片上的人也在笑,背景好像就是海边。
那天晚上,我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。以前总觉得“撒骨灰”这事儿离自己很远,甚至有点“冷”,可视频里没有想象中的沉重。没有墓地的石碑,没有缭绕的香烛,只有海浪、阳光和家人平静的脸。我想起爷爷生前最爱钓鱼,每个周末都要去家附近的湖边坐半天,钓不上鱼也乐呵呵的,回来总跟我说:“鱼从水里来,最后又回水里去,人也一样,从哪儿来,就回哪儿去。” 他还说过,年轻时跑船去过黄海,见过真正的大海,“那才叫敞亮,比湖大多了,能装下所有事儿。”
后来我特意查了查,原来骨灰撒海不是随便撒的。得提前向民政部门申请,由专门的殡葬服务机构安排,船只会开到指定的海域——大多是远离航道、水流平稳的地方,撒海前还要做环保检测,确保骨灰里没有有害物质。工作人员说,骨灰的主要成分是钙磷酸盐,本来就是无机物,不会污染海水。视频里那些花瓣、花瓣,也是可降解的,对海洋生态没影响。

家里的讨论渐渐有了变化。姑姑一开始总念叨“没个坟头,以后想祭拜都没地方去”,后来她自己也刷到不少撒海的视频,有个视频里的大叔说:“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,别给我立碑,风吹日晒的多难受。大海多好啊,潮涨潮落,都是他在跟我打招呼呢。” 姑姑沉默了好几天,再开口时说:“爸以前钓鱼,钓上来小的都会放回去,说‘让它回水里长’,他那么喜欢水,大海肯定比小土堆舒服。”
前几天,我们去民政部门咨询撒海的流程,工作人员给了本小册子,上面写着可以自带逝者生前喜欢的东西。我想起爷爷那根用了二十年的竹鱼竿,竿梢还有他不小心磕出的小缺口;想起他夏天总爱揣兜里的茉莉花,说“闻着香,心里敞亮”。到时候,我们就带着鱼竿,撒一把茉莉花,让他喜欢的东西陪着他,一起回他念叨了半辈子的大海。
其实我知道,不是所有家庭都适合撒海。就像有人觉得守着墓碑心里踏实,有人愿意把骨灰埋在树下,让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重要的不是形式,是逝者的意愿,是活着的人能不能放下执念。爷爷的“根”从来不在一块石碑上,而在我们每次说起他钓上来的“一米长的大鱼”时的笑声里,在他教我绑鱼钩时粗糙的手掌温度里,在每个去海边的日子,风吹过耳边,好像他又在说“你看这浪,多好看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