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，我跟着朋友去了一次骨灰撒海的仪式。那天的海很平静，灰蓝色的浪一层叠一层，像被揉皱的绸缎。家属们穿着深色的衣服，手里捧着白色的骨灰盒，没有人哭出声，只有海风吹过衣角的声音。一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打开盒盖，用颤抖的手抓起一把骨灰，对着海面轻声说：“老头子，你不是总说想看遍大海吗？今天我送你去远航。”骨灰被海风轻轻扬起，化作细碎的白点，一碰到海水就融了进去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有些告别，原来可以这样安静又辽阔。

小时候总听老人说，人死后要“入土为安”，好像只有埋进土里，才算真正有了归宿。老家的山坡上有片家族墓地，石碑一排排挤着，每年清明去扫墓，都觉得那一方方小小的石头像沉重的印章，把逝者的名字和生者的思念都刻在了固定的地方。可那天在海边，看着骨灰随着海浪漂向远方，我忽然觉得，“安”或许不只有一种样子。土葬是把生命锁进一方土地，而撒海是让生命回到流动的自然里——就像雨落进河，云飘进天，本就是天地间最寻常的循环。

撒海的意义，藏在每一粒骨灰融入海水的瞬间。这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旅行。我曾听一位海洋生物学家说，人体的元素本就来自自然，骨灰里的钙、磷等物质，会慢慢被海洋生物吸收，变成海藻的养分，变成鱼群的食物，最终以另一种形式继续“活着”。就像那位阿姨说的“远航”，不是消失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这是卸下负担的温柔。不必再担心墓地到期后续费的麻烦，不必在拥挤的墓园里寻找一个冰冷的石碑，只要想起那个人，就看看海——清晨的海、黄昏的海、起风的海、平静的海，每一朵浪花里都可能藏着ta的影子。而对这片土地来说，这是最轻盈的告别。传统土葬每年要消耗大量土地，火葬后的骨灰下葬仍需占用空间，而撒海不占一寸土地，也没有化学污染，让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，不给地球添一丝负担。

这几年选择撒海的人越来越多，不只是年轻人，连一些老一辈也开始主动提起。我爷爷生前总说：“人活一辈子，别给后人留麻烦。墓地那么贵，以后你们扫墓还得跑来跑去，撒进海里多好，我自由自在，你们想我了就去海边坐坐，吹吹风，就当我陪你们说说话。”他的想法不是个例。前阵子看到数据，仅去年一年，全国就有近万个家庭选择骨灰撒海，比十年前增长了三倍。这背后，是人们对“归宿”的理解在悄悄改变：真正的怀念不在石碑的字迹里，而在心里的温度里；真正的永恒，不是被土地困住的名字，而是与自然共生的自由。

前几天又去了一次海边，看到有年轻人在沙滩上放风筝，风筝线拉得很长，风筝在天上飘，像一只白色的鸟。忽然想起撒海仪式那天，海面上飞过一群海鸥，它们低低地掠过水面，翅膀尖沾着细碎的光。或许生命的告别从不是终点，当骨灰融入大海，当思念乘着海风，那些爱过的人，其实一直都在我们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，陪着我们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