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走进北京骨灰海撒祭奠处,是初春的一个清晨。门口的玉兰花刚打了骨朵,空气里有淡淡的海腥味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从渤海湾飘来的风。祭奠处不大,青灰色的墙面爬着常春藤,门口的石碑上刻着"归海"两个字,是已故书法家启功先生的笔迹,笔锋温润,像在轻轻说着"不慌"。

登记处的王姐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,说话带着京腔,声音轻轻的。她递给我一杯热茶时,我注意到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贝壳胸针。"来这儿的人,大多是第一次。"她擦了擦柜台,"别紧张,就当陪家里人吹吹海风。"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位阿姨,正用手帕包着一小捧干花,花瓣是浅紫色的勿忘我,边角已经有些卷了。"这是我老伴儿最喜欢的花,"她抬头冲我笑,眼里有红血丝,"他生前总说,等老了就去海边住,听浪声。"

骨灰海撒北京祭奠处-1

海撒的船是艘白色的小艇,能坐二十来人。开船的师傅姓周,皮肤黝黑,手上满是老茧。"今天风浪小,正好出海。"他帮一位大爷把轮椅固定在船舱,"您放心,这船稳当,比公园里的脚踏船还稳。"出海那天,阳光很好,海水从近岸的碧绿慢慢变成远处的深蓝。船舱里很安静,有人低头摸着骨灰盒上的照片,有人对着海面轻轻念着什么。后排的小姑娘突然小声哭了,她妈妈把她搂进怀里,轻声说:"爸爸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你长大,你看,海鸥都来送他了——"果然,一群海鸥从船尾追过来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
撒骨灰的时候,周师傅把船停在了预定的海域。工作人员递来花瓣篮,是新鲜的白菊和康乃馨,沾着露水。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,手指触到盒面的温度——那是早上出门时,母亲用手心捂热的。"慢慢撒,顺着风的方向。"王姐在旁边轻声指导。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面,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随着海浪轻轻起伏。有片花瓣飘到我手背上,带着海水的凉,那一刻突然明白,父亲说的"回归自然",不是消失,是变成了海风、浪花,变成了每年春天玉兰花上的露珠。

祭奠处的后院有面"归海纪念墙",黑色的大理石上刻着近十年所有海撒逝者的名字。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个小小的二维码,扫码就能看到逝者的生平:有人是退休教师,桃李满天下;有人是消防员,牺牲在三十岁的夏天;还有位老奶奶,备注里写着"爱跳广场舞,会做糖耳朵"。管理员说,去年冬天,有位老先生每天都来,对着墙上妻子的名字扫码,用老年机播放她生前最喜欢的评剧《花为媒》。"他说,这样就像老伴儿还在身边唱戏呢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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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的祭奠处,除了线下海撒,还开通了"云追思"平台。打开小程序,能看到实时的海浪直播,家属可以在线上献花、留言。前几天去的时候,看到平台上有条新留言:"妈,今天我考上大学了,专业是海洋生物,以后我就能天天'陪'你看海啦。"下面配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,旁边有十几条陌生的回复,都是"恭喜""孩子真棒"——原来在这里,思念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
离开时,王姐送我到门口,玉兰花已经开了半朵。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说:"你看,海和天连在一起的地方,就是他们在的地方。"风又吹过来,带着海腥味,这一次,我觉得那味道里藏着温柔——就像父亲生前拍着我后背说"别怕"时,手掌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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