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清晨，我陪着母亲走进北京安灵海撒服务中心的大门。父亲走的时候说过，不想占一片土地，想让骨灰随着海风飘向大海——这是他念叨了半辈子的心愿。那天的阳光很软，透过玻璃窗落在前台的绿萝上，叶子上的露珠闪着光，倒让沉重的心情轻了些。

负责接待的李姐没有急着拿表格，而是先给母亲倒了杯温水，轻声问：“阿姨，您还记得叔叔生前最喜欢的季节吗？”母亲愣了愣，说“秋天”，李姐点点头：“那我们可以安排下个月的秋季海撒航班，那时候海上风浪小，阳光也温和，适合送叔叔最后一程。”后来才知道，这样的细节考量是安灵海撒服务的常态——他们不只是在办手续，更在帮生者梳理记忆里的温度。

海撒仪式定在农历九月初九，重阳节。清晨五点半，我们跟着车队来到码头。天刚蒙蒙亮，海风带着点凉，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发了件厚外套，还准备了热姜茶。同行的有五户家庭，大家默契地保持着安静，偶尔有人小声问：“船要开多久？”工作人员笑着答：“大概一个半小时到指定海域，路上可以看看日出，叔叔阿姨们肯定喜欢这样的风景。”

船开出去没多久，东边的天空泛起粉紫色。母亲靠在栏杆上，手里紧紧攥着父亲生前常戴的旧手表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总把我架在肩上看海，说大海是“天底下最大的家”。李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们身边，递来一个小小的玻璃瓶：“这是我们准备的纪念瓶，等会儿可以装一瓶 seawater 带回去，以后想叔叔了，看看这瓶水，就像他还在海边陪着你们。”

到了指定海域，李姐站在甲板中央，声音很轻却很清晰：“这里水深超过200米，水流平稳，是经过海事部门认证的安息海域。请家属们准备好骨灰盒和花瓣。”母亲把父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，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名字。李姐递过来一个白色的绸袋，里面装着百合花瓣和细沙：“可以把骨灰和花瓣混在一起，这样撒下去的时候，会像一朵朵花飘在海上。”

母亲颤抖着手打开盒子，我帮她把骨灰倒进绸袋。李姐说：“咱们一起喊叔叔的名字，告诉他，我们送他回家了。”母亲哽咽着喊：“老头子，回家了……”我和妹妹跟着喊，声音被海风吹散，却好像真的能传到父亲耳朵里。骨灰混着花瓣撒进海里，白色的、粉色的花瓣跟着海水起伏，慢慢沉下去，又被浪花托起来，像一群温柔的蝴蝶。

返程时，母亲靠在车窗上睡着了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。她说，父亲走得不安心，是因为总觉得自己“没用了”，怕给我们添麻烦。但今天看到那片海，她突然觉得，父亲不是“没了”，而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——海风是他的呼吸，浪花是他的笑声，以后每次看到大海，就像看到他在对我们招手。

后来和李姐聊天才知道，安灵海撒服务中心成立八年，已经帮三千多个家庭完成了逝者的心愿。他们会为每位逝者建立电子纪念册，每年在海撒纪念日发一条消息：“今天海风很柔，叔叔/阿姨在大海里睡得很安稳。”李姐说：“我们做的不只是‘送走’逝者，更是帮生者找到和逝者相处的新方式——不是遗忘，而是把思念酿成心底的光。”

父亲离开三个月后，我和母亲去了趟海边。母亲把那瓶从海上带回的水倒进沙滩，看着它渗进沙子里，轻声说：“老头子，你看，咱们又见面了。”海浪一波波涌上来，漫过我们的脚面，带着海草的清香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：生命的告别从不是终点，当骨灰化作海里的一滴，当思念变成风中的一声，爱其实一直都在——这或许就是北京安灵海撒服务最温柔的意义：让生命以另一种形态，永远活在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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