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三月总是带着料峭的寒意，我攥着那束刚从花店买来的白菊，第三次走进长青园陵园。穿过刻满名字的纪念墙，远远就看见那座伫立在草坪上的海撒纪念碑，浅灰色的花岗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像父亲生前总爱摩挲的那块和田玉。

第一次来这里是五年前的清明节。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登记处时，玻璃窗后的工作人员轻声说："选择海撒的家属，都可以在纪念碑上镌刻名字。"那时我才知道，这座2009年落成的纪念碑，早已成为 thousands 个家庭的情感坐标。碑体正面"海纳百川 大爱无疆"八个鎏金大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，底座四周雕刻的浪花纹样里，还沾着昨夜春雨留下的水珠。

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近，指尖抚过碑身侧面细密的刻痕。父亲的名字在第十三排，笔画间的凹槽里嵌着几粒细小的草屑。记得办理海撒手续时，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蓝色封面的纪念册，里面印着每一艘执行海撒任务的船舶航线图。父亲生前最爱读《老人与海》，那些在渤海湾拍摄的照片里，他总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衫站在船头，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此刻阳光穿过纪念碑前的松柏，在名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恍惚间竟觉得那些笔画在微微晃动，像父亲出海时起伏的船帆。

纪念碑西侧的花坛里，几株迎春花已经悄悄绽放。有位头发花白的阿姨正用手帕擦拭碑上的名字，她身旁的小女孩捧着透明的玻璃瓶，里面装着捡来的银杏叶。"奶奶说爷爷变成了大海里的星星。"孩子稚嫩的声音让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："把我撒在我年轻时当兵护航的海域，这样就能永远看着你们。"去年秋天再来时，发现碑前多了个鹅卵石堆成的小小灯塔，不知是哪位思念亲人的人留下的信物。

离开时暮色已悄悄漫过陵园的红墙，回望那座静默的纪念碑，突然明白它承载的不仅是思念。石阶旁新添的木质座椅上，两位老人正轻声交谈，他们脚边放着的环保袋上印着"生命回归自然"的字样。远处的湖面泛起粼粼波光，像撒落的碎银，恍惚间看见父亲站在船头向我挥手，衣角依旧在风中飞扬。这座矗立在城市边缘的纪念碑，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：生命的消逝从不是终点，那些深爱的人，正化作浪花，化作海风，在另一个维度守护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