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前一年,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,他想海葬。我当时正削着苹果,刀刃在果肉上划了道深痕,果汁顺着指缝流下来,像没忍住的眼泪。那时我对海葬的理解,停留在“没有墓碑”的层面。总觉得人走了,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让活着的人找得到,不然思念往哪儿放呢?父亲下葬那天,海面上飘着细雨,工作人员把骨灰撒进海里时,我盯着那片翻涌的蓝,心里空落落的。好像那把骨灰一沉下去,连带着父亲的痕迹也被海水冲散了。最初的几个月,这种“空”成了心里的刺。路过公墓区时会忍不住张望,看到别人捧着鲜花走向墓碑,就觉得自己像个弄丢了地址的人,连思念都找不到落脚点。夜里梦见父亲,他还是坐在老藤椅上喝茶,我想问他“您在哪儿呀”,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

后来母亲提醒我,父亲以前最爱在傍晚的海边散步,说海风能吹走烦心事。我试着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去了海边,带着他生前常喝的二锅头,坐在我们以前常坐的那块礁石上。海浪一下下漫过脚边的沙子,远处的渔船拖着白帆慢慢移动,阳光把海面照得发亮。我拧开酒瓶,往海里倒了一小口,轻声说:“爸,今天天气不错,比您走那天好多了。”没有墓碑的冰冷,没有香烛的烟火,只有风声和我的声音,却奇异地觉得,他好像听见了。从那以后,去海边成了新的习惯。有时是清晨,看日出把海水染成橘色;有时是傍晚,等晚霞漫过天际。不用特意挑清明节,不用赶在周末,想念了就去坐一会儿,带着他爱吃的花生,或者只是静静地听海浪声。慢慢发现,这种纪念比去墓地更自由——没有时间的限制,没有空间的约束,思念好像也跟着流动起来,不再是堵在心里的石头,而是变成了能跟着海风飘远的风筝。

父亲生前总说“人来自自然,回去也是应该的”。我以前不懂,觉得这是老人的豁达,甚至有点“不负责任”——怎么能不给儿女留个念想的地方呢?直到去年夏天,带女儿去海边玩。她刚上小学,还不太明白“爷爷去了哪里”,只知道爷爷变成了“大海里的星星”。那天她捡了很多贝壳,用绳子串成项链,举着问我:“妈妈,爷爷会不会看见我的项链?”我指着远处的浪花说:“会呀,爷爷就在浪花里,在海风里,在我们看见的每一朵云里。”说完突然想起父亲撒骨灰那天,海鸥在头顶盘旋,阳光透过云层落在海面上,像碎金一样闪。原来他说的“回归自然”,不是消失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。大海包容着河流,包容着鱼群,包容着无数像父亲一样选择回归的人,就像他生前包容我的任性、我的不懂事。死亡不是结束,而是以更广阔的形式延续——他成了大海的一部分,成了自然的一部分,也就成了我们生活里随处可见的一部分。这种理解让心里的“空”渐渐被填满了,不是被墓碑填满,而是被“永恒”填满。

以前每年清明,全家都要一起去墓地扫墓,提前一周就开始商量时间,准备供品,路上堵车,到了墓地还要排队。那更像一种“任务”,庄重却也沉重。海葬之后,这种“任务”消失了,家庭的连接反而变得更柔软。弟弟在外地工作,以前扫墓总赶不回来,现在他每次回家,都会独自去海边坐一会儿,回来时眼睛红红的,却笑着说“跟爸聊了聊工作,他让我别太累”。妹妹带着孩子来,会在沙滩上画画,画一个戴眼镜的爷爷牵着小女孩的手,然后把画纸折成小船,让它漂向大海。上个月全家聚在海边野餐,带了父亲爱喝的酒,母亲做的红烧肉,还有孩子们的零食。小侄女突然站起来,对着大海大声喊:“爷爷,我考试得了双百分!”我们都笑了,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。没有墓碑前的沉默,没有香烛的烟火气,只有海风、笑声和孩子们的吵闹声,却比任何一次扫墓

海葬对儿女的影响有哪些表现-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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