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深秋把奶奶的骨灰撒进黄海时，海面上正飘着细碎的雨丝。捧着白瓷坛站在船尾，看着灰白色的骨殖混着花瓣沉入碧绿的海水，三叔突然红着眼问："这么撒进海里，她老人家还能投胎转世吗？"这句话像枚石子落进我心里，荡开的涟漪至今未平。

奶奶走前反复叮嘱要海葬，说自己年轻时是渔船上的接生婆，见惯了风浪也最爱大海。可真到了要把亲人的骨灰撒向无垠碧波时，家里老人还是犯了嘀咕。二姑偷偷找过算命先生，说骨灰入水会打散魂魄，转世时会找不到"根"。我在图书馆翻遍民俗志，发现古人确实相信"入土为安"与"轮回转世"的关联，《礼记》里就有"魂气归于天，形魄归于地"的记载，似乎只有肉身归于尘土，灵魂才能顺利踏上轮回之路。

那些日子我总在海边徘徊。退潮时看见沙滩上密布的贝壳，突然想起奶奶曾说每只贝壳里都藏着个等待转世的灵魂。有天清晨遇见位老渔民，他指着跃出海面的朝阳说："海水连着天，天连着地，哪儿不是魂归处？"这句话让我想起奶奶生前最爱的那盆铜钱草，剪下一段扔水里能生根，埋进土里也能发芽。或许生命的延续，本就不该被形式困住。

今年清明再去海边，发现去年撒骨灰的海域长出了成片的海菜。我蹲在礁石上看小鱼从指缝游过，突然明白奶奶选择大海的深意——她接生过的那些渔家孩子，如今都在这片海域讨生活；她教会我的织网结，现在还系在渔民的桅杆上。所谓转世，或许就是这样以另一种方式融进所爱之人的生命里。潮起潮落间，那些关于轮回的困惑渐渐消散，只剩下海风送来的，奶奶年轻时最爱哼的渔歌小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