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里的渤海湾泛着细碎的金光，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，木质盒子温润的触感让掌心微微出汗。这是2023年初春的清晨，海风吹散了北京连日的雾霾，也吹散了我心中积压多日的郁结。去年深秋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"把我撒进大海吧，省块墓地给种树"，当时只当是老人的戏言，没想到此刻竟成了我们与他最后的约定。

决定办理骨灰撒海手续时，我特意避开了清明节的高峰期。在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的接待室里，穿藏青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递来一叠表格，轻声解释着海葬申请的流程。父亲生前是老北京胡同里的木匠，一辈子节俭惯了，若知道海葬不仅免费，还能领到政府发放的生态安葬补贴，定会笑着说"这才是会过日子"。窗外的玉兰花正打着骨朵，让我想起小时候他总在院子里侍弄的那株玉兰，如今想来，生命的循环本就该如此自然。

登船那天来了三十多个家庭，每个人手中都捧着或方或圆的骨灰盒。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由孙女搀扶着，颤巍巍打开红布包裹的骨灰坛，里面竟混着几片干枯的茉莉花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老伴生前最爱的花。当轮船驶离秦皇岛港二十二海里，工作人员用温和的语调引导我们进行撒海仪式。我学着旁人的样子解开盒扣，将父亲的骨灰缓缓撒向海面，灰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划出优美的弧线，瞬间被翻涌的浪花吞没，仿佛父亲从未离开，只是换了种方式拥抱这个世界。

返航途中，海面上突然飞来一群海鸥，它们舒展着翅膀掠过船舷，清亮的鸣叫像是在传递着某种讯息。后排有位中年男士掏出手机播放《蓝色多瑙河》，熟悉的旋律在海风里飘散开来，竟让这场肃穆的告别有了几分浪漫的诗意。回到北京后，我把撒海证书和父亲的老花镜一起摆在书柜里，证书上烫金的"海阔天空"四个字，让我想起他常挂在嘴边的话："人这一辈子，就该像大海那样活得开阔。"如今每次路过什刹海，听着浪拍堤岸的声响，总觉得父亲就在某个浪花里对我微笑。

这些年北京的生态安葬政策越来越完善，从免费提供骨灰盒到全程专车接送，从专业礼仪服务到纪念证书颁发，每个细节都透着人文关怀。父亲生前总说自己是"胡同里的一滴水"，如今真的汇入了无垠的大海。每当春末夏初，我都会带着母亲去京郊的潮白河岸边走走，看河水奔腾着流向远方，就像父亲的生命，以另一种形态滋养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