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时，我正站在轮渡的甲板边缘，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。盒子不重，却像坠着千斤的往事——里面是父亲的骨灰。三个月前他走时说，想回海里去，年轻时跑船的那些年，大海是他见过最包容的地方。可当轮渡驶到指定的抛洒点，看着翻涌的墨绿色海浪，我突然慌了神：这盒子扔下去，要是漂在海面上怎么办？父亲会不会觉得，连大海都留不住他？

其实决定海葬前，我偷偷查过不少资料。骨灰盒会不会沉底，说到底是个物理问题——密度。海水的密度大约是1.025克/立方厘米，比淡水稍重，但多数常见材质的骨灰盒，密度都比这个数字大。比如父亲那个用胡桃木做的盒子，木材本身密度约0.6-0.8克/立方厘米，单看木头好像会浮，可盒子里装着骨灰，骨灰的密度接近2.5克/立方厘米，两者加起来的总密度早就超过海水，扔下去自然会沉。后来问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才知道，市面上多数骨灰盒，哪怕是轻质木料，加上骨灰的重量后，基本都会沉入海中，反倒是纯塑料或泡沫材质的盒子才可能漂浮，但那种材料根本不允许用于丧葬用品。

不过正规海葬有更细致的讲究。负责我们这次海葬的王师傅说，现在提倡环保海葬，用的都是可降解骨灰盒。他从仓库里拿出一个样品给我看，淡黄色的盒子摸着像硬纸板，却比纸板更有韧性，“这是玉米淀粉和植物纤维做的，泡在水里48小时就开始软化，三个月内就能完全降解成无害物质。”他说这种盒子密度设计得刚好，加上骨灰后会缓慢下沉，不会飘走，也不会像石质盒子那样沉得太快惊起鱼群。王师傅还提到，几年前有家属私自带了个陶瓷骨灰盒来，结果盒子太硬太重，“咚”一声砸在船底，不仅差点损坏船体，碎瓷片还可能划伤海洋生物，后来就规定必须用指定的可降解材料。

那天最终把骨灰盒放进海里时，我蹲在甲板上，看着它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，晃晃悠悠地漂了几秒，然后带着轻微的“咕嘟”声，慢慢沉入深蓝的海水里。阳光透过海面，在盒子表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，消失在波浪深处。王师傅在旁边说：“你看，沉得多稳。老爷子这是回家了。”海风吹乱了我的头发，我突然想起父亲讲过的故事，说他年轻时在印度洋见过发光的浮游生物，像海里的星星。或许此刻，那些星星正围着他的骨灰盒，带他去往他最想去的远方。原来骨灰盒沉不沉底，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事，重要的是那份回归自然的念想，终究会被大海妥帖收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