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刚漫过长青园的树梢，王奶奶就提着一小袋白菊，沿着石板路慢慢往里走。路两旁的松柏站得笔直，像沉默的守护者，风穿过枝叶时，会送来一阵淡淡的松针香。走到园子深处，那座灰黑色的纪念碑就出现在眼前——它不像别处的墓碑那样高耸，却在晨光里透着一种特别的静气。

这座碑叫“骨灰海撒纪念碑”，立在北京长青园快二十年了。碑身上没有一个具体的名字，却刻着一句让许多人红了眼眶的话：“每一朵浪花，都是归来的你。”王奶奶第一次来是十年前，老伴儿走的时候，儿子说“爸生前总说大海宽广，要不就选海撒吧”。那时她还不懂，好好的人怎么能“撒”到海里去？直到站在这艘载着骨灰的船上，看着白色的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面，像一群轻盈的蝴蝶飞向远方，她忽然觉得，老伴儿好像真的变成了风，变成了浪，在天地间自由地“活着”。

纪念碑的底座是弧形的，像一弯浅浅的海。上面嵌着许多细小的鹅卵石，阳光照上去，有的石头会闪一闪，像星星落在了地上。王奶奶每次来，都会蹲下来摸一摸那些石头，她总觉得，这里面藏着老伴儿的温度。碑的侧面刻着几行小字：“从自然来，到自然去，生命的故事，在浪花里继续。”有一次，她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在这里哭，姑娘说，妈妈走的时候选了海撒，今天是妈妈的生日，她想告诉妈妈，自己现在过得很好。

这些年，来纪念碑前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带着孩子来，指着碑上的字说“奶奶变成了大海里的星星”；有人会在这里放下一束野花，说“这是你以前最喜欢的小雏菊”；还有人只是静静地坐着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像在和老朋友聊天。去年冬天，长青园的工作人员在碑周围种了一圈麦冬，现在长出了细密的绿叶，风一吹，叶子轻轻摆动，倒像是在回应人们的低语。

其实这座纪念碑，更像一个“无声的故事馆”。它记着那些不愿给土地添负担的选择，记着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的豁达，也记着生者对逝者最深的牵挂。王奶奶现在常对小孙女说：“你爷爷没走，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看着我们。等你想他了，就来这儿看看，听听风的声音，那是爷爷在跟你打招呼呢。”阳光越发明亮，白菊的花瓣上凝着一滴露珠，在碑前轻轻晃动，像一颗不肯落下的泪，又像一颗闪着光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