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北京还浸在薄雾里,我和姐姐攥着登记卡站在八宝山殡仪馆的停车场,等着那辆将载我们去码头的大巴。车身上“生命永续”四个字被晨露打湿,像谁悄悄洇开的泪痕。这是父亲离开后的第三个月,也是我们替他完成“回大海”心愿的日子——去年秋天他躺在病床上,攥着我的手说“别给我买墓地,撒去海里,我这辈子就爱坐船看浪”,那时窗外的银杏叶正黄得发亮。

大巴缓缓驶出市区,车厢里很安静,偶尔有低低的交谈声。前排一位阿姨正给身旁的老先生看照片:“你看咱闺女选的这捧白菊,老刘生前就爱养菊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个素色布袋,里面装着骨灰盒和用保鲜膜裹好的鲜花。邻座的大姐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:“头回来吧?别紧张,工作人员都细心着呢。”她是第二次来,三年前送走过母亲,“我妈是浙江人,总说‘水是活的,比土炕自在’,海撒那天风平浪静,她肯定舒坦。”

北京市骨灰海撒八宝山-1

到码头时,朝阳刚跃出海平面,把渤海湾染成一片金红。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,正帮大家把骨灰盒小心地放进铺着红布的托盘里。“咱们今天的航线是‘安平号’,航行时间大约一小时,到达指定海域后会举行简短的告别仪式。”广播里的声音温和清晰,像怕惊扰了这份肃穆。我打开父亲的骨灰盒,里面还放着他生前最爱的那枚海军帽徽——他年轻时在青岛当过海军,总说大海是他的“第二故乡”。

北京市骨灰海撒八宝山-2

船行至深海区,引擎声渐渐轻了。工作人员捧着托盘走到船尾,家属们按顺序上前。轮到我们时,姐姐把花瓣撒进海里,我捧着骨灰盒,看着父亲的骨灰混着白菊、勿忘我,随着波浪慢慢散开。没有哀乐,只有海风掠过耳畔的声音,像父亲从前哼的那支跑调的船歌。“让生命回归自然,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。”仪式主持人轻声说,“从1994年第一次组织海撒至今,北京已有超过13万份骨灰伴着鲜花入海,这片海域,早成了许多人‘最后的港湾’。”

回程的大巴上,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,落在前排阿姨打开的手册上——那是八宝山殡仪馆发的《海撒服务指南》,里面写着预约流程:提前在“北京市殡葬服务管理中心”官网登记,携带逝者身份证明和家属关系证明,审核通过后就能排期。手册最后一页印着一片海,配文“大海没有墓碑,思念却能抵达每一朵浪花”。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“人这辈子,来处是尘土,去处是星辰”,或许此刻,他正化作浪花里的光,看着我们笑着往前走呢。这些年,越来越多北京人选择海撒,不只是为了节省土地,更是想让生命以最自由的方式延续——就像那片海,永远敞开怀抱,接纳每一份牵挂与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