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年春天,青岛的樱花正开得热闹。他躺在病床上,拉着我的手说:"人从自然来,回自然去,大海多好,干净又自由。"那会儿我刚工作没几年,总觉得人活一辈子,最后连个实实在在的墓碑都没有,太委屈了。可他笑得像个孩子:"傻丫头,墓碑是立给活人看的,我要的是自己舒坦。

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年轻时是跑船的,在黄海和渤海跑了三十年,见过风浪也见过星辰。他总说大海是最公平的,不管你是船长还是水手,扔进海里都一样沉底,可也一样能随着洋流去任何地方。当时我只当是老人的糊涂话,直到去年春天,我们捧着他的骨灰站在青岛港的趸船上,才真正读懂那句"回自然去"。

海葬对后人有什么影响和作用-1

海葬的仪式比我想象中郑重。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,递来一朵白菊,说可以放在骨灰盒旁。那天风不大,海面像块揉皱的蓝丝绒,远处有货轮缓缓驶过。当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水时,突然有群海鸥从船尾掠过,翅膀扫过水面,带起细碎的光斑。妈妈小声说:"你爷爷这辈子喜欢热闹,海鸥都来送他了。"我蹲在船边,看着骨灰慢慢沉下去,又被海浪轻轻托起来,忽然觉得"轻"不是缺点——土葬的墓碑是界限,而大海是怀抱,没有边框,没有终点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觉得爷爷在这儿。去年夏天带女儿去石老人浴场,她捡了个贝壳问:"妈妈,曾祖父是不是变成小鱼了?"我想起爷爷教我认星座时说"北极星旁边那颗亮的是启明星,就像人老了,换个地方发光",便笑着点头:"可能是,也可能变成浪花,等你下次来,他就挠你脚丫。"女儿咯咯地笑,追着浪跑,沙滩上留下一串小脚印,像极了我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海边踩水的样子。

以前总觉得纪念需要实体,比如墓碑上的名字、坟前的青草。可海葬教会我,真正的念想不在地里,而在心里。清明时我们不用挤在墓园的人潮里,就坐在海边的礁石上,带一瓶爷爷爱喝的栈桥白干,分几口干掉,说说家里的事:妹妹考上研究生了,爸爸的高血压稳住了,女儿学会背唐诗了。风从海面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,像爷爷以前抽的劣质烟味,熟悉又亲切。没有墓碑的冰冷,没有"祭祀"的沉重,只有一家人对着大海絮絮叨叨,仿佛他就坐在我们中间,眯着眼听,时不时应一声"好,好"。

有次社区做殡葬调查,工作人员问我对海葬的看法,我想起爷爷骨灰入海时,那只停在船舷上的海鸥。它歪着头看我们,眼神不像鸟,倒像个老朋友。或许这就是海葬最珍贵的地方:它让逝者归于自然,也让生者放下执念——生命不是消失,而是换了种方式存在。土地会被遗忘,墓碑会风化,但大海永远在那里,潮涨潮落,就像我们说起爷爷时,眼里总有的笑意,不会褪色。

人活一辈子,能给后人留下什么?是一间房,一块地,还是一种活法?爷爷用海葬告诉我,是后者。他没留下墓碑,却留下一片海;没留下坟茔,却留下面对生死的豁达。现在女儿画全家福,总会在角落里画个蓝色的波浪,说"这是曾祖父"。我想,等她长大,我会告诉她:曾祖父不是消失了,他只是住进了我们最喜欢的地方,那里有海鸥,有浪花,有永远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