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葬那天风很软,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,看白色的骨灰混着花瓣落进黄海。船返航时,空了的胡桃木盒子被我紧紧攥在手里,盒角硌得掌心发疼,却比不过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慌。回到家把它搁在书房角落,看着它蒙了层薄灰,突然意识到——这盒子该怎么处理才好?扔了舍不得,留着又像个没愈合的伤口,直到某天摸着盒身温润的木纹,想起父亲生前总说“木头是活的,有念想就能长”,心里才慢慢亮堂起来。
父亲走前半年,特意去家具城挑了这个骨灰盒。那会儿他还能拄着拐杖慢慢走,在胡桃木柜台前站了好久,手指一遍遍划过木纹: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咱家老院那棵梧桐树的年轮?”后来才知道,他早偷偷打听过海葬,说大海干净,省地方,“盒子嘛,挑个结实的,将来你们看着也舒心”。如今盒子空了,胡桃木的颜色比刚买时深了些,倒真像老梧桐树的皮,带着时光磨出来的暖意。
最先想到的是把它变成“能说话的摆件”。父亲一辈子爱看书,书架上总摆着本翻烂的《三国演义》。我找小区门口的老木工李师傅帮忙,没舍得拆开盒身,只在顶面开了个小槽,又把侧面打磨成斜坡,做成个迷你书架。李师傅用刻刀在侧面浅浅雕了行小字:“2024年春,海风托书至”,是父亲海葬那天的日期。现在这个小书架就立在大书架最显眼的位置,正好能放下那本《三国演义》,书脊朝外,字是父亲当年用红笔圈过的“鞠躬尽瘁”。每天给花浇水时路过,总忍不住伸手摸摸盒身,胡桃木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像父亲以前拍我后背的力道。
后来又琢磨着给母亲留个念想。母亲爱养花,父亲生前总笑她“把阳台种成了小花园”。我把骨灰盒的盖子拆下来,在底面钻了几个排水孔,又去花店买了包水苔,小心翼翼铺在盒里,种上母亲最爱的墨兰。母亲看见时眼圈红了,却摸着水苔说:“你爸就爱折腾这些,当年咱家第一盆兰花还是他从山上挖回来的。”现在这“花盆”就放在阳台正中间,墨兰的叶子垂下来,刚好遮住盒身的接缝,水苔吸饱了水,绿得发亮。前几天下雨,母亲抱着花盆坐在藤椅上,轻声说:“你爸要是看见,准得说‘这盆比买的好看’。”

前阵子整理父亲遗物,翻出他年轻时做木工的工具箱,里面还有把磨得发亮的小刨子。突然想起他曾教我用刨子削木头,说“顺着木纹走,才不会卡刀”。我取了盒身一小块边角料,用那把刨子慢慢刨出个小木牌,刻上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,挂在阳台的晾衣绳上。风一吹,木牌轻轻晃,胡桃木的香气混着兰花的清冽飘过来,倒真应了父亲那句话——木头是活的,有念想,它就能以另一种方式陪着你。
其实骨灰盒怎么处理,说到底是怎么跟过去好好告别。不必急着丢弃,也不用刻意藏起,不如像父亲对待木头那样,带着耐心和爱意去琢磨。无论是书架上的迷你书立,还是阳台里的墨兰盆,只要里面装着念想,这盒子就永远不会真正“空”。就像此刻,我坐在书桌前写这些字,抬头看见小书架上的《三国演义》,阳光刚好落在“鞠躬尽瘁”那行字上,暖融融的,像极了父亲从前坐在这儿看书时,投在书页上的影子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