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复兴岛码头还浸在薄雾里,我攥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队列中,指尖能触到盒子上冰凉的海浪纹雕刻。这是2021年上海海葬服务的第七艘专线船,码头上穿深色衣服的人们大多沉默着,只有轮渡的马达声在江面上荡开圈圈涟漪。
父亲的退伍证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1958年他在吴淞口军舰上的留影。那时他总说大海是最公平的归宿,浪花会记得每一个勇敢的灵魂。去年秋天在临终关怀医院,他用颤抖的手在海葬申请单上按手印,油墨在指腹晕开的样子,像极了他年轻时画在海图上的航标。
登船时工作人员递来的白菊带着露水,同船的三十多个家庭各自捧着素色花束。二楼甲板被海风扫得干净,穿藏青色制服的礼仪师轻声指导我们折叠骨灰袋。父亲的骨灰混着细碎的骨殖,让我想起他退休后在阳台种的文竹,那些落在青瓷盆里的枯叶也曾这样簌簌作响。

当船体驶过十六铺码头,广播里响起《送别》的前奏。我学着邻座阿姨的样子,将骨灰和花瓣一起撒向江面。浑浊的黄浦江正在接纳这些白色的碎片,浪花卷着它们向东而去。忽然有群海鸥从船尾掠过,翅膀剪开云层的瞬间,我仿佛看见父亲站在军舰甲板上的背影,正朝着朝阳敬礼。
返航时发现码头上多了排蓝色展板,2021年上海海葬的服务数据在晨光里格外清晰:全年238艘次专线船,服务1273个家庭,骨灰撒海总量相当于节约3820平方米土地。穿志愿者马甲的姑娘正在给新人分发宣传册,封面上的浪花图案和父亲骨灰盒上的雕刻一模一样。

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是社区发来的短信:"您父亲的海葬纪念编号已生成,可通过政务APP查询撒海坐标"。江风把雾气吹散时,东方明珠的尖顶恰好刺破云层,阳光落在每个人湿漉漉的脸上,像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——生命是条单行道,但大海会让它变成循环的河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