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父亲遗物时,我在他那本磨得边角发毛的牛皮纸日记里,翻到了夹着的半张泛黄的明信片。正面是二十年前他在青岛海边拍的照片,穿着蓝白条纹衫的青年张开双臂,背后是翻涌的浪花;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"等老了,就把我撒进这片海吧,变成风,变成浪,看看世界。"钢笔水洇开了一小团,像一滴没忍住的眼泪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起,父亲退休后总爱坐在阳台看海,手机里存着上百张不同时刻的海景照片。可当我真的把"撒海"两个字说出口时,母亲却红了眼眶:"这能行吗?不会违法吧?"我这才意识到,关于骨灰撒海,我们知道的太少了。第二天我跑了趟民政局,窗口的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本《生态安葬服务指南》,扉页上就印着"海葬是国家鼓励的绿色殡葬方式"。原来只要通过正规殡葬服务机构申请,提交身份证明和死亡证明,审核通过后就能安排,全程还有公益补贴。走出民政局时,阳光正好落在指南的插图上——一艘白色的海葬船停在蓝天下,船舷站着几位捧着白菊的人,画面安静得像一首诗。
准备的日子比想象中漫长。我联系了市殡葬服务中心的海葬专线,工作人员李姐声音很温和:"每月农历初一十五有固定班次,你们可以选近海航线,也可以选远海。"我们选了父亲生日那天的近海班,想着他总说"生日就是母难日,该回'母亲'怀里去"。母亲开始翻箱倒柜找父亲的照片,最后挑了张他六十岁在海边钓鱼的照片,说要带去船上。我忽然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着一张去年拍的照片:父亲坐在轮椅上,我推着他在海边看日落,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那张照片当时觉得普通,此刻却成了我掌心的温度。

撒海那天是个多云的清晨,海葬船缓缓驶离码头时,母亲把父亲的照片贴在胸口。船行至指定海域,工作人员示意我们排队。轮到我们时,我打开骨灰盒,里面除了骨灰,还有父亲生前最爱的那枚贝壳——是他第一次带我去海边捡的,说像"大海的耳朵"。母亲颤抖着手抓起一把骨灰,迎着海风撒向海面,骨灰混着贝壳碎片落入水中,瞬间被浪花卷走,像一群透明的蝴蝶。我举起手机,拍下了那一刻的海面:灰蓝色的海水泛着细碎的光,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,照片里没有具体的人,只有海和天,却比任何合影都让人心安。回程时,李姐递给我们一张海葬证书,证书上印着那天的经纬度,旁边盖着一个小小的海浪印章。
现在那张海葬证书和父亲的照片一起放在客厅的书架上,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个叫"大海的约定"的文件夹,存着从申请到撒海的所有照片:民政局的指南插图、海葬船的航线图、母亲抱着照片的侧影、撒海时的海面......有人问我,撒进海里什么都留不下,会不会遗憾?可每次点开那张海面的照片,我总能想起父亲日记里的话:"真正的离开,是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你。"而这些照片,这些关于大海的记忆,就是我们记得他的方式。海风吹过的时候,照片里的浪花好像在轻轻说:别担心,我变成了风,正从你们身边经过呢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