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爷爷七十岁那年,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,望着远处的海岸线,突然跟我说:“等我走了,就把骨灰撒进大海吧。”我当时正帮他剥橘子,橘子皮的汁水溅到手上,凉丝丝的,就像他说话时的语气,平静得像海边的退潮。爷爷年轻时是个老渔民,皮肤被海风刻出深深的纹路,手掌上全是常年握渔网磨出的茧子。他总说大海是活的,潮涨潮落里藏着日子的道理,“人这辈子,来处去处,其实都简单。”那时我才十几岁,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把最后的归宿交给翻涌的海浪。
后来爷爷真的走了,走在一个初秋的清晨,窗外的桂花开得正香。处理后事时,爸爸拿出爷爷提前写好的字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“海葬,勿念”。我们一家人揣着复杂的心情去民政局咨询,才知道原来骨灰撒大海并不是随口说说的事,有一整套规范的流程。工作人员递来一张《海葬申请登记表》,告诉我们需要准备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,还有家属的身份证明。审核通过后,会安排专门的海葬服务船,在指定的海域进行撒放——不是随便找片海就能撒,得是政府划定的生态保护区域,避开渔场和航道,既尊重逝者,也不打扰大海的安宁。那天从民政局出来,秋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,我突然想起爷爷曾说“大海不骗人,你对它好,它就好好接着你”,原来这份“,早有规矩在守着。
真正站在海葬服务船的甲板上时,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。那天天气出奇的好,天蓝得像刚洗过的布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和爷爷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船上除了我们,还有另外三户人家,大家都沉默地望着远处的海平面。工作人员先是宣读了简短的悼词,然后把装着爷爷骨灰的可降解骨灰盒递给爸爸。盒子很轻,爸爸的手却在抖,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,骨灰混着细碎的花瓣被缓缓撒进海里。阳光照在海面上,骨灰像一群银色的小鱼,慢慢沉进深蓝的水波里,没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。旁边有位阿姨抹着眼泪说:“我老伴是海军,在海上漂了一辈子,现在总算回家了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大海对他们来说不是冰冷的水,是故乡,是记忆,是生命最初的样子——爷爷年轻时在海上救过落水的渔民,也曾在台风天里抱着桅杆和海浪较劲,大海里藏着他一辈子的故事,如今故事讲完了,他便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。
这几年身边讨论海葬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说这是“环保”,一块墓地的面积能省下种几十棵树;有人说这是“洒脱”,不必让后人年年往墓园跑,牵挂变成了抬头就能看见的海。但我总觉得,比这些更重要的,是那份对生命的理解。爷爷曾指着海边的礁石说:“你看那石头,被浪打了几百年,还是好好的。人也一样,肉身会没,但念想能跟着潮水走,走得很远。”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把爷爷生前爱吃的炒花生,撒在沙滩上。潮水涨上来时,花生壳会被卷进海里,像一封封寄往远方的信。原来骨灰撒大海,撒的不是结束,是另一种开始——是生命以最温柔的方式,回到它最眷恋的地方,然后在潮起潮落里,继续陪着我们过日子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