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通州港，海风带着渤海湾特有的咸涩气息掠过码头。我握紧外婆生前最爱的那串檀木念珠，看着工作人员将紫檀木骨灰盒稳稳安放在铺着蓝布的托盘里。这是我第三次参加骨灰撒海仪式，却是第一次以家属身份站在这艘名为“平安号”的白色游艇上。

码头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注意事项，穿藏青色制服的引导员轻声提醒我们系好救生衣。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用手帕擦拭着相框里老伴的笑容。船舱里弥漫着淡淡的百合香，二十多个家庭带着各自的思念，在晨光中等待着与亲人的最后告别。

当游艇驶离港口半小时后，主持人用温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“请家属们将骨灰盒移至撒放台。”我和母亲合力打开盒盖，象牙白的骨灰中混着几缕未燃尽的檀香木碎屑，那是外婆叮嘱要一起带走的。工作人员递来花瓣篮，浅粉色的康乃馨与白色的小雏菊在海风中微微颤动。

“现在请各位默念对亲人的祝福。”随着主持人的话音，我俯身将骨灰缓缓撒向海面。细密的骨灰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银色的弧线，触到海水的瞬间化作无数星点，随波逐流地向深海漂去。母亲将花瓣一把把撒向空中，康乃馨的芬芳混着浪花的湿气扑面而来，竟让人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株老月季盛开的模样。

返航时，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分发了纪念证书和GPS定位卡。卡片上印着今日的经纬度坐标，备注着“2023年10月15日，北纬39°52'，东经116°34'”。邻座的年轻人正用手机记录着远处跃出海面的海豚，他说这是父亲生前最想看的景象。甲板上，不知是谁哼起了《送别》，细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每个人带着泪痕却渐渐舒展的脸上。

这些年，越来越多北京家庭选择海葬。市殡葬服务中心的数据显示，2023年预约海葬的家庭比五年前增长了47%。游艇二层的展示柜里，陈列着从2005年至今的撒海纪念相册，泛黄的照片里，不同年代的人们站在同一片海域前，手中的鲜花从塑料假花变成了可降解的纸花束。

当游艇重新驶入港口，岸边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。我把定位卡轻轻放进贴身的口袋，突然明白外婆为何坚持选择海葬——她一辈子喜欢热闹，却希望最后的告别能如此安静。海风再次拂过脸颊，带着远方的气息，仿佛在告诉我们：生命的消逝从不是终点，那些深爱的人，正以另一种方式拥抱这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