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坐在父亲常坐的藤椅上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海边合影。照片里他穿着蓝色衬衫，站在青岛栈桥的栏杆旁，海风把头发吹得有些乱，却笑得像个孩子。三个月前，他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：“等我走了，就把骨灰撒进海里吧，我这辈子就喜欢看海。

父亲的后事办完后，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骨灰盒回了家。夜里睡不着时，总想起他这句话，却又忍不住犯嘀咕：把骨灰撒进海里，真的可以吗？会不会犯法？我在网上搜了不少帖子，有人说“随便撒肯定违法”，也有人说“正规海葬没问题”，越看心里越没底。

第二天一早，我揣着户口本和父亲的死亡证明去了民政局。接待我的是位戴眼镜的大姐，听完我的来意，她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本《殡葬管理条例》。“你看第三章，”她指着其中一条说，“‘禁止在公共场所停放遗体、灵柩或者骨灰盒，禁止在公共场所抛撒骨灰。’但这里的‘禁止’，主要针对的是随意抛撒，比如在公园、河边这些地方乱撒，肯定不行。”她顿了顿，又翻到另一页，“不过如果是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的海葬，就完全合法。现在很多城市都有集体海葬服务，由殡仪馆统一组织，在指定海域进行，这是国家鼓励的生态殡葬方式。”

从民政局出来，我又去了父亲生前住的那家殡仪馆。负责殡葬服务的王师傅带我看了海葬服务的宣传册，册子里写着申请流程：先填登记表，提供逝者身份证明和家属关系证明，然后由殡仪馆向海事部门报备，确定海葬时间和海域。“我们每年春秋两季各组织一次集体海葬，家属可以跟着船一起去，也可以选择由工作人员代为撒放。”王师傅说，“去年秋天那批，有二十多个家庭参加，船开到离海岸线十多海里的地方，大家把骨灰混着花瓣撒下去，海鸥跟着船飞，场面挺庄重的。”

我最终给父亲报了今年春天的集体海葬。那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和母亲跟着大巴车去了码头。船上已经有不少人，大家都穿着深色衣服，手里捧着用红布包裹的骨灰盒。船开了两个多小时，广播里响起哀乐，工作人员依次叫家属上前。轮到我时，我打开骨灰盒，抓起一把骨灰，混着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桅子花瓣，轻轻撒进海里。海水是深蓝色的，骨灰和花瓣在阳光下闪了闪，很快就融入了波浪里。母亲靠在我肩上轻声说：“你爸这下如愿了，以后想看海，随时都能来。”

回来的路上，我想起民政局大姐的话：“法律管的是‘随意’，但尊重逝者遗愿，也要守着规矩来。”其实父亲想要的不是“把骨灰撒进海里”这个动作，而是那份对大海的眷恋能有个妥帖的安放。而我们做子女的，既要成全他的心愿，更要让这份心愿在合法合规的框架里实现——这大概就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，也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