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面上还浮着薄雾,我捧着那只沉甸甸的白瓷罐站在甲板上。海风掀起衣角时,罐身冰凉的触感突然变得温润,就像外祖父生前总爱搭在我肩上的手掌。三年前他躺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那株被台风刮歪的老榕树说,死后要撒进东海,"省得给你们添座坟茔,我这把老骨头啊,就该回浪里去"。
撒海那天没有下雨,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织出金网。当白色的骨灰簌簌落入海水,并没有立刻消散,反而像一群银白色的小鱼,在波浪里翻涌着游向远方。妹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,指尖发颤地指向舷边——一群银鸥正贴着浪花盘旋,其中最大的那只突然发出清亮的啼鸣,像极了外祖父每次出海归来时的吆喝声。
守丧的日子里,我总在深夜听见厨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。推开房门,只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灶台上,可那股淡淡的烟草混合着海盐的气息,分明就是外祖父的味道。母亲说这是心有所念产生的幻觉,直到上周整理旧物,在他的航海日志里发现泛黄的纸页:"1958年3月,救起落水的渔家女,她发间别着野菊,像极了故乡后山的春天。"那是外婆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而此刻书桌上的野菊,正是昨天在海边礁石缝里采来的。
昨夜梦见自己变成透明的泡沫,随着潮汐漫过珊瑚礁。成千上万的浮游生物在蓝光中闪烁,像外祖父修理钟表时散落的零件。他总说万物皆有灵,钟表的齿轮会转,海水的漩涡也会转,人不过是换了种方式继续转动。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,枕边的海螺突然发出呜呜的低鸣,那是去年撒海时,我悄悄藏在沙滩上的纪念品。

或许灵魂从不需要固定的居所。它可以是春汛时溯流而上的银鱼,是秋夜里掠过桅杆的星子,是每个起风的清晨,落在窗台上带着海腥味的露珠。就像外祖父从未真正离开,他只是把病房里的消毒水味,换成了整片大海的咸涩;把轮椅上的沉默,变成了永不停歇的潮声。此刻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,终于懂得所谓永恒,原是把一个人的存在,化作了千万种被思念的可能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