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老师教了四十三年书,送走了十八届毕业生。记得那年发洪水,他背着学生蹚过齐腰深的水;非典时期,他把退烧药分给乡亲们,自己却烧得说胡话。村里的年轻人大多是他的学生,可他自己始终是孤身一人。年轻时有人劝他领养个孩子,他总笑着说:"教室里三十多个娃,都是我的孩子。"
去年冬天陈老师走的时候,村委会开了三天会。按照老规矩,无儿无女的人不能进祖坟,说是会让家族蒙羞。可村支书拍了桌子:"陈老师教出的大学生能站满整条街,哪家没受过他恩惠?"最后族老们翻出族谱,在光绪年间的记载里找到先例——有位私塾先生同样无后,却被族人尊为"文祖"供奉在祠堂侧位。
出殡那天,全村人自动排成两列,连在外打工的都赶了回来。学生们抬着棺木,缓缓走向祖坟山。新立的石碑紧挨着陈家的主墓碑,碑前摆着孩子们用零花钱买的水果糖。春风吹过,老槐树沙沙作响,像是陈老师又在念课文:"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......"
夕阳西下时,我看见村支书在坟前栽下一株玉兰。他说这是陈老师最爱的花,以后每年都会有人来浇水。山坳里的祖坟群中,那块没有子嗣名字的石碑显得格外温润,仿佛在告诉我们:血脉的延续不止一种方式,有些生命的光辉,比族谱上的墨迹更长久。

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,雪白的花瓣落在陈老师的坟头。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坐在树下给孩子们讲《论语》,手里摇着那把掉了漆的蒲扇。如今坟前的石碑上没有刻子嗣的名字,只有一行"桃李不言下自成蹊",这是全村人商量后定下的碑文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