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冬天,我在他抽屉最底层翻到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把我撒进东海,就撒在老码头那块暗礁旁边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是他化疗后手抖得厉害时写的。那时我盯着纸条发愣,心里像压了块冰——把至亲的骨灰撒进海里,这真的好吗?
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爱带我去海边。老家的老码头是他的“秘密基地”,退潮时礁石上会爬满小螃蟹,他蹲在那儿教我辨认哪种贝壳里藏着寄居蟹,手指被礁石磨出老茧,却总把最大的海螺塞到我手里。“你看这海,”他指着远处翻涌的浪,“看着凶,其实最温柔。人这辈子折腾够了,最后回海里去,跟着潮水漂,多自在。”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随口一说,直到他确诊肺癌晚期,躺在病床上又提了一次:“别给我买墓地,占地方。我这一辈子,就喜欢海,让我回去陪它。”

人死后骨灰撒大海里好吗图片-1

处理后事那几天,亲戚们劝我:“还是买块墓地吧,想他了还能去看看,撒进海里,连个念想都没有。”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罐坐在阳台上,罐子不重,却像坠着千斤往事。罐身是米白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冰裂纹,像他晚年常穿的那件羊毛衫。我想起他最后一次清醒时,抓着我的手说:“小囡,别听他们的。念想不在罐子里,在你心里。你看海的时候,我就在浪里跟你招手呢。”

三月的东海还带着残冬的凉,我和母亲、弟弟租了艘小渔船,开到老码头外的暗礁区。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知道我们的来意,把船开得格外稳。母亲打开骨灰罐时,我看见里面除了骨灰,还有几颗小小的贝壳——是我小时候捡给他的,他一直收在铁盒子里。“撒吧,”母亲声音发颤,却笑着说,“你爸等不及要去看海了。”

我蹲在船舷边,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。风不大,骨灰没有被吹散,反而像被海水轻轻托着,慢慢沉下去,又被涌来的浪卷起来,化作细碎的白点,跟着浪花一起跳舞。突然有两只白色的海鸥从云层里飞出来,绕着船舷盘旋,翅膀掠过水面时,带起一串银亮的水珠。母亲说:“是你爸来了,他看见我们了。”

回程的船上,我靠在栏杆上看海。远处的云很低,像要掉进海里,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水面上,碎金似的闪。我想起父亲说过“海是活的”,此刻真的觉得这片海在呼吸,每一朵浪花都是它的脉搏。原来“念想”从来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,而是每次看到海时,会想起他教我打水漂的样子;是吃到海鱼时,记起他说“清蒸最鲜”;是听到海浪声时,知道他就在某个浪头后面,笑着看我。

人死后骨灰撒大海里好吗?我现在终于明白,这个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。对有些人来说,墓地是安稳的归宿;对另一些人来说,大海是自由的约定。重要的不是骨灰在哪里,而是那份爱与记忆,有没有跟着潮水,永远流动在心里。就像父亲说的,人从水里来,回水里去,干净,也坦荡。而我们这些活着的人,只要把想念种在心里,走到哪里,都能看见他——在浪尖,在云里,在每一个带着海风味的春天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