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说海葬是在奶奶的七十大寿上。那天全家人围坐在老藤椅旁剥毛豆,姑姑突然提起小区里张老师的后事,说他临终前特意嘱咐子女,要把骨灰撒进东海。爷爷听完磕了磕烟袋锅,说这怕是对祖宗不敬,奶奶却望着窗外的雨丝轻声说:"大海多好啊,比挤在小小的骨灰盒里自在。
去年深秋我真的参加了一场海葬。码头上的风带着咸腥味,二十多个家属捧着白瓷坛站在甲板上。当工作人员讲解海葬流程时,穿藏青色外套的阿姨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,她丈夫的骨灰坛上还系着结婚时的红绸带。可当花瓣随着骨灰一起落入海面时,我分明看见她伸手去接那些漂浮的白菊,就像在抚摸丈夫的脸颊。海鸥绕着船舷盘旋,涛声盖过了啜泣,那一刻死亡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场温柔的告别。
后来我在图书馆翻到资料,原来早在19世纪,航海家们就有海葬的传统。水手们相信,葬身大海的人会化作指引航向的星辰。现在的海葬更像是一种生命哲学的回归,当骨灰溶解在海水中,钙、磷等元素会成为浮游生物的养分,最终通过食物链完成生命的循环。就像我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那样,太平洋某处的鲸鱼尸体,能在深海形成一个生态系统,供养上百种生物数十年。
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爸爸临终前画的速写。患肺癌晚期的他,在最后一个月突然迷上画海,画纸上全是翻滚的浪花和盘旋的海鸟。我突然想起他曾说退休后要去舟山群岛钓鱼,想起他总把"人生就像潮汐"挂在嘴边。或许大海从来不是终点,那些融入碧波的骨灰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拥抱我们未曾见过的世界。此刻我站在海边,看着落日把海水染成琥珀色,终于懂得奶奶说的"自在"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成为风,成为浪,成为永恒流动的时光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