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父亲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，他这辈子最爱的是海。那时他已经说不出太多话，指尖却紧紧攥着我，眼里映着窗外的光，像年轻时带着我在海边捡贝壳的样子。母亲坐在旁边抹眼泪，说她跟着父亲跑了一辈子船，早就把海当成了第二个家。

决定海葬是在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。母亲拿着父亲二十年前写的日记给我看，泛黄的纸页上写着："若有一天离开，愿化作海的一部分，看日出日落，听浪声入眠。"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，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，人从自然来，该回自然去。可真要做决定时，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着——亲戚打电话来问"要不要选块墓地，以后祭拜方便"，朋友私下说"没个碑，别人会不会说你们子女不孝"，连母亲都犹豫："会不会太委屈你爸？"

直到去年秋天，我带着母亲的骨灰（她走时特意嘱咐要和父亲合葬）和父亲的心愿，在大连港参加了集体海葬仪式。那天风很轻，海面像铺了层碎银。当工作人员把骨灰撒向大海时，我以为自己会哭到站不稳，可看着白色的骨灰在阳光下变成细小的颗粒，慢慢融进蓝绿色的海水里，心里突然松了口气。母亲曾说，父亲最讨厌麻烦，连买菜都嫌排队。这样不用占一块地，不用每年清明挤在墓园里烧纸，或许正是他想要的轻松。

海葬后的第一个春节，我带着孩子去了海边。孩子蹲在沙滩上捡贝壳，突然指着远处的浪花喊："爷爷在跟我招手！"我愣了一下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阳光正洒在浪尖上，像父亲年轻时笑着的样子。那天我们在海边待了很久，没有摆祭品，只是聊着父亲跑船时的趣事，讲母亲总嫌他晒得太黑却偷偷在他包里塞防晒霜。回家的路上，孩子问："爸爸，爷爷奶奶是不是变成大海了？"我说是的，他们变成了风，变成了浪，变成了我们抬头就能看见的云。

后来有朋友问我，海葬对子女到底有没有影响。我想起父亲日记里的另一句话："爱不是把人锁在墓地里，是让他自由。"这一年多来，我没有因为"没有墓碑"而觉得父亲离得远，反而每次闻到海风的咸味，就像他还坐在老藤椅上抽烟；看到孩子画大海的画，就想起他教我写"海"字时说"三点水要像浪花一样活"。那些曾经担心的"影响"——被说不孝、祭拜无门、思念无处寄托——原来都抵不过父母真正的心愿。他们用最开明的方式告诉我们：生命的重量从不在形式，而在心里的位置。

现在每次去海边，我都会带一瓶海水回来。瓶子放在书房的窗台上，阳光照进来时，能看见水里晃动的光斑，像极了父亲当年眼里的海。原来父母海葬不是结束，是他们用另一种方式，把大海变成了永远的家。而我们这些做子女的，也在这样的选择里，学会了把思念酿成带着咸味的温柔，让爱比墓碑更长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