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父亲的歌声是带着海盐味的。小时候家住在离海不远的小城,每个夏天的傍晚,他下班回来会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,载着我往海边去。沙滩被晒了一天还有些烫脚,他脱了鞋踩进去,脚趾缝里立刻沾满金闪闪的细沙。然后他会张开双臂迎着海风,用跑调的嗓子唱那首他自己编的歌:“浪是海的裙角,风是海的歌谣,人要是走了,就回海里去睡觉……”我那时总笑他唱得难听,他也不恼,只是弯腰掬起一捧海水泼我,咸涩的水珠溅在脸上,混着他的笑声一起落进耳朵里。

父亲的身体是在我上大学那年开始坏的。起初只是咳嗽,后来查出肺里长了东西,医生说剩下的日子该好好过。他躺在病床上时,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长,他却越来越瘦,瘦得连握我的手都没什么力气。有天下午阳光透过纱窗照在他脸上,他忽然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囡囡,等我走了,把我撒进海里去。”我愣了一下,他又笑,眼角的皱纹堆起来:“你忘了我那首歌?海是最大的床,浪是盖被,风给我唱摇篮曲,多好。”我咬着嘴唇点头,眼泪砸在他手背上,他却抬手擦了擦我的脸,“别哭呀,我又不是真的走,只是换个地方唱歌。”

人死后骨灰撒到大海里歌词-1

撒骨灰那天是个多云的秋日,海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。我们租了艘小渔船,开到离岸边很远的地方,船老大说这里的水流平稳,适合做这件事。我抱着那个装着父亲的白瓷罐,罐身还有点凉,像他最后那段日子总冰凉的手。母亲把打印好的歌词递给我,是我后来凭着记忆一点点记下来的,父亲当年随口哼的调子,原来真的有几句完整的词。我蹲在船舷边,轻轻打开罐口,海风忽然大了些,吹得我头发乱飞。“浪是海的裙角,风是海的歌谣……”我念歌词的声音有点抖,罐里的骨灰是灰白色的,像被碾碎的月光,随着我的手倾斜,簌簌地落进海里。它们没有立刻沉下去,而是像一群透明的蝴蝶,在浪花里打着旋,慢慢散开。母亲把手机里存的录音打开,是去年他还能唱歌时录的,跑调的声音混着海浪声从听筒里钻出来,和眼前的海声重叠在一起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说的“回海里去睡觉”,原来是真的——他只是把歌声交给了大海,让海替他继续唱。

后来我还是常去海边。有时是一个人,有时带着母亲。沙滩上的细沙还是那么烫脚,海风里的咸腥味也一点没变。只是每次走到当年父亲唱歌的那块礁石旁,我总会下意识地哼起那首歌。那些零碎的歌词,“人要是走了,就回海里去睡觉”,原来不是悲伤的句子。海从来不是终点,它是另一种开始——骨灰融进海水,成了浪里的一粒盐,成了风里的一缕水汽,成了沙滩上被阳光晒暖的细沙。而那首歌,那些不成调的歌词,也跟着融进了海的声音里。现在我再听海,总能听见父亲的声音混在里面,轻轻的,带着笑意,像小时候他弯腰泼我一脸海水时那样,鲜活又明亮。原来有些思念从来不会被带走,它们会变成歌,跟着大海,永远唱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