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清明前的那个清晨,海风带着咸涩的凉意,我捧着父亲的骨灰盒站在甲板上。盒子比想象中轻,像捧着一捧晒干的月光。前一晚整理遗物时,我在父亲的笔记本里看到一行铅笔字:“若有一天,把我撒进东海,一点都别留。”那时只当是老人随口说的话,直到此刻船鸣响起,才明白这行字有多重。
甲板上的人不多,大多和我们一样沉默地站着。工作人员是位戴蓝色手套的大姐,她接过骨灰盒时动作很轻,像怕惊扰了里面的人。“家属要是想留一点做纪念,我们可以提供小容器。”她轻声问。我下意识攥紧了手,正要开口,母亲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。她悄悄抹了把脸,说:“你爸年轻时总说,大海才是最自由的家。他在厂里当轮机长那几年,每次出海回来,晒得黢黑也要先去海边坐会儿,说听着浪声心里才踏实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父亲不是随口说的。他退休后参加过社区的海葬宣讲会,回来时带了本蓝色小册子,里面夹着张纸条:“海葬不是结束,是换种方式活着。留骨灰就像给鸟的翅膀拴上绳子,飞不高,也飞不远。”那时我不懂,总觉得留一点放在家里,想他了还能看看。直到工作人员打开骨灰盒,把骨灰混进提前准备好的花瓣里——白菊和康乃馨的花瓣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,骨灰混着花瓣沉入海水时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我突然想起父亲教我游泳时说的:“别怕沉下去,水会托着你。”原来他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一滴水,要回到那片托着他半生的海里。
正规的海葬服务其实有严格的流程。后来我问过海葬服务中心的王姐,她在这行做了十年,见过太多家属纠结“留不留”。“按规定,我们会建议全部撒放。”她顿了顿,望着远处的海平面,“你想啊,大海那么大,留一勺骨灰在家里,像从完整的拼图里抠走一块,逝者不安,生者也总惦记着‘少了点什么’。”她见过有家属偷偷留了骨灰,后来又托他们帮忙补撒,“那位阿姨说,每次看到抽屉里的小瓶子,就像看到老伴在埋怨她‘怎么把我丢下了’。”原来真正的告别,不是攥紧手里的沙,而是让它随风散成星。

头几个月我总忍不住想,如果当时留一点,是不是能放在书房的抽屉里?直到有天整理父亲的相册,翻到他和母亲在海边的合影:他穿着白衬衫,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背后是翻涌的浪花。照片背面有他的字迹:“爱不是占有,是让对方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。”那一刻突然明白,父亲让我把骨灰全撒进海里,不是不爱,是太爱——他不想让那捧灰成为我的牵绊,不想我对着冰冷的骨灰盒流泪,而忘了抬头看看他曾爱过的蓝天和大海。

现在路过海边,听见浪声就像听见父亲的笑声。我不再需要那捧骨灰来证明他存在过,因为他的温度藏在我每次煮面条时多放的半勺盐里,藏在母亲说起“你爸当年”时眼里的光里,藏在每个想起他的瞬间,心里那片柔软的海。海葬那天,父亲让我把骨灰全撒进海里,不是让我忘记,而是教我——最好的纪念,是带着他的爱继续生活,像大海托着船,像风托着云,自由,且温暖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