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的雨总带着点湿冷，我蹲在祖坟前拔草时，父亲突然叹了口气："你姑姑的事，得提前商量了。"后山这片祖坟埋着我们家七代人，青砖围起的墓园里，石碑按辈分排得整整齐齐。可姑姑今年七十三，无儿无女，百年后能不能葬进这片地，成了这个春天家族里绕不开的结。

姑姑是父亲的妹妹，年轻时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，二十多岁时谈过一个对象，对方意外去世后就没再嫁。她一辈子要强，退休后守着老房子，把我们几个侄子侄女当亲孩子疼。我小时候发烧，是她背着去卫生院；表哥结婚缺钱，她拿出全部积蓄。可这些年，没人敢在她面前提"身后事"——按爷爷传下的规矩，祖坟里"无后之人不得入葬"，说会"断了家族香火"。

上个月大伯召集全家吃饭，喝了两杯酒就红着脸拍桌子："老规矩不能破！祖坟是家族的根，她没生养，葬进来会让先人不安。"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。我偷偷看姑姑，她正给我们夹菜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，嘴角却笑着："你们商量就行，我都听家里的。"可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，路过巷口的老槐树，她突然说："你爷爷以前总说，祖坟里的土是暖的，埋着的人都在看着后辈。"声音轻得像风，我却听出了她没说出口的委屈。

转折发生在整理姑姑旧物时。父亲在一个铁皮盒里翻出一沓泛黄的账本，从1985年到2010年，每一页都记着她给家里的钱："给三哥（我父亲）买拖拉机，2000元""给大侄（表哥）交学费，500元"...最后一页写着2020年，"给小侄女（我妹妹）买房，3万元"。大伯翻着账本，手指抖得厉害，突然把烟摔在地上："她养了我们一家，我们却连个埋骨的地方都不让她去？"那天晚上，家族群里炸开了锅，表哥发了条长语音："我奶奶说过，祖宗最看重的是心，不是香火。姑姑这辈子帮了我们多少，她早就是我们家的根了！"

前几天再去祖坟，父亲带着石匠在最东边的空地上量尺寸。他说已经跟族里的长辈都商量好了，要给姑姑立块碑，碑上不刻"某氏"，就刻她的名字——李淑琴。"以后清明扫墓，你姑姑的名字就能和先人排在一起了。"父亲蹲下来，用手把新翻的土拍实，阳光透过松树叶洒在他背上，我突然觉得，所谓祖坟，从来不是冰冷的规矩，而是活着的人对爱的记忆。就像姑姑说的，先人在天上看着，他们看到的，一定是一个女人用一辈子的善良，把自己活成了家族最暖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