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1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些，3月初刚过惊蛰，沈阳街头的积雪还没完全化透，我却已经揣着一叠材料，站在了沈阳市殡葬管理处的服务大厅里。父亲走的时候说过，不想占土地，想让骨灰撒进大海，“跟着潮水看看世界”。那天我是去确认海葬日期的，也是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，这场“远航”的时间，原来早有安排。

记得当时服务台的大姐接过我的材料，翻到海葬预约那一页时，指着表格上的日期说：“今年的海葬分了四个批次，春季两批在4月15日和5月8日，秋季两批在9月20日和10月12日。你们想选哪个？”我愣了愣，原来海葬不是随时都能办的。大姐看出我的疑惑，笑着解释：“海上风浪大了不行，太冷太热也不行，这几个日子都是海事部门和气象站联合测算的，水温适宜，浪高不超过1.5米，最适合出海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，春天选在4到5月，躲开清明祭扫高峰；秋天选9到10月，赶在寒潮来之前，家属和工作人员都不受罪。”我低头在4月15日那栏画了个圈，父亲生前最爱春天，说万物生长的季节，连风都是暖的。

确定日期后就是办手续。提前在网上填了预约表，上传了父亲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，还有我们兄妹三人的身份证复印件。三天后收到审核通过的短信，提醒我们4月15日早上7点到大连湾渔港集合。出发前一天，我特意去买了束白菊，又把父亲生前常戴的那顶旧草帽塞进包里——他总说戴着草帽像个“老船长”。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，渔港码头已经站了不少人，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家属，手里捧着用红布裹着的骨灰盒，脸上带着肃穆，却不见太多悲伤。有位大爷凑过来搭话，说他给老伴儿约的也是这一批，“她一辈子没见过海，这回让她好好看看”。

船开出去一个多小时，广播里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：“前方即将到达指定海域，请家属准备。”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走到甲板上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，蓝得让人心里发空。工作人员递来一个撒放器，里面可以混进花瓣。我把白菊撕成小瓣放进去，又把那顶草帽轻轻放在骨灰旁。“爸，老船长要起航了。”我轻声说，然后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，缓缓倾斜撒放器。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面，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，慢慢飘向深海。那一刻甲板上很安静，只有风声和海浪声，有人轻轻哼起了《送别》，调子飘在风里，却不觉得凄凉。

如今再想起2021年的那个4月，记忆里最清晰的不是日期本身，而是那天的海风、蓝得透明的海，还有父亲“远航”时，那顶草帽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样子。后来才知道，2021年沈阳的海葬日期和往年差别不大，都是在春秋两季选最稳妥的日子，既是对逝者的尊重，也是对生者的体贴。或许对很多人来说，那些具体的数字只是个时间标记，但对我们这样的家属而言，那是一场郑重的告别，是让思念随着潮汐，有了可以停靠的坐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