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认真思考死亡是在外婆的病床前。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我的手,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,突然轻声说:"等我走了,就把我撒进东海吧。"那时我才八岁,只觉得外婆的话像海边的雾,神秘又遥远,直到多年后我站在舟山群岛的崖边,看着蓝绿色的海浪一遍遍亲吻礁石,才真正读懂那句话里藏着的温柔。
外婆的一生都与海相连。她是渔村里长大的姑娘,十八岁嫁给同样以打渔为生的外公。我童年记忆里总有咸湿的海风,晒得发硬的渔网,还有外婆站在码头礁石上眺望归船的身影。她的手掌永远带着海蛎子的腥味,围裙口袋里总装着给我解馋的烤鱿鱼干。每当台风季来临,她就会在佛龛前点三炷香,嘴里念念有词,直到外公的渔船披着晚霞平安归来。那些年的夏夜,她常抱着我坐在沙滩上,指着满天繁星说:"海水是活的,它会带着我们去想去的地方。"
去年整理外婆遗物时,我在樟木箱底发现了一个褪色的铁皮盒。里面没有金银首饰,只有一捧晒干的海螺壳,几张泛黄的船票,还有半张外公年轻时在渔船上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的外公穿着粗布褂子,笑容被海风吹得模糊,背后是翻涌的浪花。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盒底压着的纸条,上面是外婆娟秀的字迹:"大海记得每一粒沙的故事,就像我记得你们的样子。"

三十岁那年,我在体检报告上看到"肺部阴影"四个字。拿着报告单走在深秋的海边,看着候鸟成群结队地飞向南方,突然理解了外婆当年的选择。我给女儿写了封信,告诉她当我变成天上的星星时,要把我的骨灰分成三份:一份撒在鼓浪屿的菽庄花园,那里有我和丈夫初次相遇的月光;一份撒在三亚的亚龙湾,那是女儿第一次学会游泳的地方;最后一份要和外婆的骨灰混在一起,撒进她牵挂了一辈子的东海。

上个月带女儿去舟山看海,她蹲在沙滩上用树枝画着圈,突然抬头问我:"妈妈,人死后真的会变成海水吗?"我望着远处归航的渔船,想起外婆说过的话:"你看那浪花,碎了又涌起来,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。"或许生命本就是一场循环,我们从自然中来,终要回到自然中去。当我的骨灰顺着洋流遇见外婆的骨灰,当那些微小的骨殖与珊瑚虫相遇,当阳光穿过海水照在闪烁的磷光上,或许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。
前几天整理书房,在旧相册里翻到外婆七十岁时的照片。她穿着藏青色斜襟衫,站在东海边张开双臂,白发被海风吹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。照片背面有她用红铅笔写的一行字:"海是倒过来的天,我在天上看着你们。"此刻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,突然觉得死亡不再是令人恐惧的终点,而是带着海盐味的远行。当潮声在耳畔响起时,那是我跨越时空的拥抱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