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个秋天,梧桐叶落满了院子,像给青砖地盖了层软毯。家里的八仙桌上摆着他的黑白照片,相框边缘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尘——那是他生前总说"不用擦,过日子哪能没点烟火气"的桌子。亲戚们围坐着讨论后事,三姑率先开口:"还是买块墓地吧,逢年过节有个地方祭拜,心里踏实。"二叔跟着点头:"是啊,入土为安,老规矩不能破。
我坐在角落没说话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爷爷生前常戴的旧手表。表盘早就不走了,但玻璃上的划痕还清晰,那是他年轻时出海打渔,被渔网勾到的印记。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夏天,我和爷爷坐在海边礁石上,他指着远处翻涌的浪花说:"人这一辈子,就像海里的一滴水,闹腾够了总要回到海里去。你看那海鸥,飞再远也认得出家的方向。"当时只当是老人的感慨,此刻却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心上。
后来我把这句话告诉了爸妈,母亲红着眼眶沉默很久,父亲蹲在门槛上抽完了一整包烟,最后说:"那就依他吧,老爷子一辈子野惯了,墓地的方寸地,怕是关不住他。"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联系了海洋殡葬服务机构,办手续时工作人员问:"需要带些纪念物吗?"我想起爷爷总把炒花生揣在兜里,于是装了一小袋他生前爱吃的五香花生,又从他衣柜底层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剪下一小块布,打算和骨灰一起撒进海里。

撒海那天是个晴天,海风带着咸腥味,吹得人鼻子发酸。船慢慢驶离港口,远处的海岸线缩成一条细线。工作人员递来一个木质骨灰盒,触手温凉。母亲抱着盒子轻轻摇晃,像哄小时候的爷爷睡觉,嘴里念叨:"爸,我们带你回家了。"父亲把那袋花生倒进海里,花生壳漂在水面上,像一群小小的白帆。轮到我时,我打开盒子,骨灰细腻得像陈年的雪,被风卷着飞向海面。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沉重,反而觉得很轻,像爷爷终于卸下了一身病痛,张开双臂扑进了浪花里。

回来后,我常常一个人去海边。有时是清晨,看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;有时是傍晚,看晚霞把海水染成橘红色。没有墓碑,没有墓志铭,但每次听到海浪声,就觉得爷爷在说话。他好像真的变成了海里的一滴水,藏在每一朵浪花里,每一声潮涌里。三姑后来打电话说:"当初还担心没个祭拜的地方,现在看来,大海可比墓地宽敞多了。"
其实骨灰撒海好不好,从来没有标准答案。那不是告别,而是让思念有了更辽阔的模样——他不再被埋在地下,而是化作了海风,化作了潮汐,在每一个我们想起他的瞬间,轻轻拥抱这个世界。就像爷爷说的,海里才有真正的自由,而爱,从来不需要一块冰冷的石碑来证明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