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清晨,窗台上的茉莉花刚开了第一朵。他躺在病床上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五十年前在青岛海边拍的,那时他还是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,身后是翻涌的浪花。弥留之际,他轻轻拍着我的手,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:“把我撒进海里吧,就像当年咱们在海边捡贝壳那样,让我回‘家’。
父亲一辈子和海有着解不开的缘。他出生在胶东半岛的小渔村,年轻时是渔民,后来上岸当了海员,在海上漂了三十年。他总说,大海是最包容的,见过他年轻时的莽撞,也接纳过他中年的疲惫。退休后,他每年都要去海边住上两个月,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有次我问他在想什么,他笑着说:“在跟大海商量,以后能不能让我当个‘老邻居’。”那时我只当是玩笑,直到他确诊肺癌晚期,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他早已做好的决定。
他选择海葬,不只是因为对大海的眷恋。有天下午,他靠在床头翻老相册,指着一张老家祖坟的照片说:“你看,以前人讲究‘入土为安’,可现在城里的墓地比房子还贵,一小块地方就要几万块,我走了不想给你们添这个负担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再说,土葬占地方,火化后骨灰埋在墓里,还是占着一块地。大海多好啊,那么大,我这点骨灰撒进去,就像一滴水回到海里,干净,也环保。”他还偷偷跟母亲说,不想让子女每年清明节挤在墓园里烧纸磕头,“你们要是想我了,就去海边走走,听听浪声,我就在那儿呢。”

海葬那天,我们租了艘小渔船,清晨的海面上飘着薄雾。按照父亲的遗愿,没有哀乐,只有他生前最喜欢的《渔光曲》在海风里轻轻飘着。当我把骨灰和着花瓣撒向大海时,一群海鸥突然从远处飞来,绕着船舷盘旋。母亲抹着眼泪笑了:“你爸这是‘到家’了,海鸥都来接他呢。”回来的路上,我想起父亲曾说:“人这一辈子,来处是尘土,去处也该是天地。大海纳百川,我去了那儿,就能看着你们好好过日子。”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把他生前爱吃的海米撒进海里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像他年轻时哼的渔歌,温柔又有力。我渐渐明白,海葬不是结束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他以最自由的方式融入了他深爱的世界,而那份爱,会像海浪一样,永远在我们心里起伏。越来越多的老人选择海葬,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看透了生命的本质:真正的永恒,从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,而是活在爱里的记忆,和回归自然的坦然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