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听父亲说起“骨灰撒海”,是在他七十岁生日的那个傍晚。那天夕阳把阳台染成蜜色,他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茶,忽然抬头说:“等我走了,就把我撒进大海吧。”我正往茶杯里续水的手顿了顿,以为他在开玩笑——父亲一辈子在陆地上生活,连游泳都只会狗刨,怎么会突然惦记起大海?
后来才知道,他心里藏着一片海。父亲年轻时在造船厂当工人,常说自己造的船能“劈开浪头,载着人去看世界”。退休后他总翻出泛黄的工作证,指着照片里穿蓝色工装的自己说:“你看这船台边的浪花,多像撒了把碎星星。”他没真正出过远海,却对大海有种近乎执拗的向往。有次我带他去海边,他脱了鞋踩在水里,浪花漫过脚踝时,他忽然笑出声:“你看这水,凉丝丝的,比咱们家的井水有劲儿。”那时我还不懂,这或许就是他与大海的初遇——不是壮阔的风景,而是一种莫名的亲近,像找到了久违的故乡。
真正开始筹备海葬,是在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。母亲红着眼眶整理他的遗物,从旧皮箱底层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条,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大海大,能装下所有故事。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成就,撒进海里,也算陪那些船再走一程。”那一刻我忽然懂了,他说的“撒海”,不是告别,而是另一种“回家”。我们联系了海葬服务机构,工作人员说,撒海需要选个风浪小的日子,最好是晴天,“让逝者能看得清回家的路”。准备骨灰盒时,母亲选了个素白的陶瓷盒,上面刻着小小的波浪纹,她说:“你爸喜欢干净,这样配他。”

撒海那天,天出奇地蓝。船慢慢驶离港口,海风带着咸腥味扑在脸上,远处的岛像卧在水里的青螺。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我时,我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轻,轻得像一捧晒干的蒲公英。母亲握着我的手,指尖微微发抖,却轻声说:“你爸等这天呢。”打开盒盖的瞬间,骨灰混着细碎的骨殖,在风中扬起细白的粉末。我顺着风把它们撒向海面,看着那些白色的颗粒落在蓝绿色的波浪里,像雪融化在春天的河里,悄无声息,却又无比温柔。有几只海鸥从船舷掠过,翅膀划破云层,母亲忽然说:“你看,你爸在跟咱们招手呢。”
回去的路上,我望着窗外倒退的海岸线,忽然想起父亲曾说:“人这辈子,就像一滴水。落在地上,会蒸发;流进河里,会汇入江海。与其困在小小的土堆里,不如让大海带着我,去看看我没见过的地方。”原来骨灰撒向大海的意思,从来不是消失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——化作浪花里的盐,变成礁石上的苔,成为远航者头顶的星光。那些我们舍不得放下的思念,会随着潮汐,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里,轻轻拍打岸边,告诉我们:爱从来不会结束,它只是换了个地方,继续生长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