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，我收到了公墓管理处的快递，拆开信封时，一张淡蓝色的通知单滑了出来。上面写着，父母合葬的那块墓地，二十年使用期将在三个月后到期。盯着“到期”两个字，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通知单上，把“续费”“管理费”这些字眼照得格外刺眼。

父母是十年前相继离开的。那时我刚成家，手里没什么积蓄，咬牙选了城郊的一处公墓，想着至少能让他们“入土为安”。当时工作人员说墓地使用期是二十年，我没太在意——二十年，多遥远啊。可转眼，十年过去，剩下的十年好像弹指一挥间。打电话问管理处，续期费用比十年前涨了近三倍，而且每二十年要续一次，往后的管理费还会逐年调整。我突然意识到，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，而是需要一代代人背负的“土地账单”。

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开始在网上查公墓到期后的处理方式。除了续期，还有迁坟、骨灰寄存，以及这几年常听说的生态安葬。看到“海葬”两个字时，我心里动了一下。父亲生前是个老渔民，总说大海是最包容的地方，“鱼归大海，人也该回到自然里去”。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，拨通了市民政局的咨询电话。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很耐心，说现在国家鼓励生态安葬，海葬不仅免费，还有一定的补贴。流程也不复杂：先在网上申请，提交父母的死亡证明和骨灰存放证明，审核通过后会安排专门的海葬船，家属可以陪同参加告别仪式，最后由工作人员将骨灰撒入指定海域。

挂了电话，我翻出父母的老照片。父亲穿着褪色的蓝布衫，站在船头笑得满脸皱纹；母亲坐在海边的礁石上，手里拿着贝壳，头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。他们一辈子和大海打交道，对那片蓝有着特殊的感情。我又和姐姐商量，她一开始有些犹豫，觉得“撒进海里，连个祭拜的地方都没有了”。我把查到的海葬政策讲给她听，说现在很多城市都有海葬纪念碑，每年还有集体追思活动，而且海葬不占土地，对环境也好。姐姐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：“爸以前总说，死后不想给我们添麻烦。或许这样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。”

这个月月初，我们按流程提交了申请。昨天收到通知，下周六会有一场集体海葬。我把父母的骨灰盒擦得干干净净，里面放了一小撮父亲生前最喜欢的茶叶，还有母亲织了一半的毛线——那是她准备给我儿子织的小毛衣，没来得及完工。我想，当骨灰随着浪花融入大海时，他们或许会像从前一样，一个摇着船桨，一个哼着渔歌，在无边的蓝里，永远自在地漂着。

其实关于“身后事”，我们这代人好像比父辈看得更开。土地资源越来越紧张，传统墓葬的压力越来越大，而生态安葬不仅是对环境的保护，也是一种更轻松的告别方式。就像父亲说的，人从自然来，回到自然去，大海那么大，总会有一处地方，能让思念轻轻落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