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雅鲁藏布江边，经幡在风中簌簌作响，带着酥油香的炊烟从远处的石屋升起。我蹲在岸边的玛尼堆旁，看着老阿妈用柏树枝蘸着河水，轻轻洒向江面。她的眼神平静得像脚下的河水，仿佛在说一个延续了千年的故事——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水葬，一场关于生命回归的古老仪式。

水葬并非某一个民族的专属，它像一条隐秘的河流，在不同文化的土壤里流淌出各异的形态。在藏地，水葬与天葬、土葬并列为主要葬俗，通常用于普通民众或特定身份的逝者；在东南亚的沿海村落，渔民们相信大海是生命的摇篮，水葬是让亲人魂归故里的方式；甚至在古代中国的吴越地区，"死则弃之水中"的记载也曾出现在古籍里。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，水葬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同一个信念：生命源于自然，终将回归自然。

记忆里最深刻的，是那场完整的水葬仪式。天还没亮，逝者的家人就开始准备——用藏香和青稞酒清洗遗体，再用白色的氆氇包裹，只露出面容。亲属们围坐在帐篷里，喇嘛低声诵着《度亡经》，经文像流水般漫过每个人的心头。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山顶时，八名背尸人抬着遗体走向河边，家属们跟在后面，有人默默流泪，有人轻声念着逝者的名字。到了指定的水葬台，背尸人解开氆氇，将遗体轻轻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木筏。喇嘛将一把青稞撒向江面，口中念着"愿你随水而去，往生净土"，木筏便载着遗体缓缓漂向江心。河水清澈见底，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，仿佛能映出逝者一生的片段。

在当地人看来，水葬从来不是终点，而是生命循环的开始。藏族人相信，水是圣洁的载体，能洗去逝者的罪孽，让灵魂顺着河流去往"香巴拉"；沿海的渔民则认为，大海会将亲人的灵魂化作鱼群，守护着出海的家人。这种对自然的敬畏，让水葬超越了单纯的丧葬形式，成为一种连接生死、人与自然的文化符号。随着环保理念的兴起，有人开始重新审视水葬——它不像土葬那样占用土地，也不像火葬那样消耗能源，或许在未来，这种古老的智慧会以新的形式融入现代社会。

站在江边看了很久，直到木筏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。老阿妈递给我一碗酥油茶，说："水会记得一切，就像山记得每一粒沙。"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，水葬不仅是一种葬法，更是一个民族对生命最温柔的理解——我们来自尘土，归于流水，而爱与记忆，会像这江水一样，永远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