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秋天，银杏叶正黄得透亮。整理遗物时，我在他的日记本里翻到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用铅笔写着：“若有那天，愿归大海。”字迹有些颤抖，却透着他一贯的通透。我开始了为父亲办理海葬的旅程，也第一次真切触摸到这个城市里，一场与大海相关的告别仪式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最初的茫然比想象中更甚。我在网上搜“北京海葬”，跳出的信息零散又模糊，直到拨通了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的电话，听筒里传来温和的声音：“我们每月有固定的海葬班次，需要提前预约登记。”原来北京的海葬服务由官方机构统筹，并非随意联系机构即可。预约时需提供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，还有家属的身份证复印件，工作人员特意提醒：“最好提前一个月申请，旺季时名额会比较紧张。”挂了电话，我对着桌上的材料清单发愣，那些冰冷的证件仿佛突然有了温度——它们是父亲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，也是开启他“大海之旅”的钥匙。

材料准备比预想中繁琐却也清晰。死亡证明要去派出所开具，火化证明由殡仪馆提供，家属关系证明则需要社区盖章。跑了两趟街道办，工作人员看我抱着一叠文件，轻声说：“海葬现在越来越多人选了，环保又安静。”我才知道，原来这些年选择海葬的北京人逐年增多，或许就像父亲说的，比起墓碑的沉重，大海的辽阔更让人安心。所有材料提交后，殡葬中心寄来了一张海葬确认单，上面写着登船时间、地点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建议携带白菊或逝者生前喜爱的鲜花。”那一刻，我仿佛能想象到父亲收到这份“船票”时，该是怎样的笑容。

登船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，码头边停着一艘白色的轮船，船身上写着“生命之舟”。同行的有二十多个家庭，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，盒子上盖着素色的布。工作人员引导我们依次登船，船舱里摆着简单的桌椅，墙上挂着“回归自然，魂归大海”的横幅。起航后，主持人轻声讲述海葬的意义，没有哀乐，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。到了指定海域，船停了下来，工作人员拿出专用的撒海工具，家属们按顺序上前。我抱着父亲的骨灰盒，指尖触到盒身的温度，突然想起他教我游泳时说：“水是有记忆的，它会带着你去想去的地方。”当骨灰随着花瓣落入海中，白色的菊花在蓝绿色的海面上散开，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同行的一位阿姨抹着眼泪笑了：“老头子喜欢钓鱼，这下能天天‘看海’了。”

仪式结束后，工作人员给每个家庭发了一本海葬证书，封面是蓝色的海浪图案，里面写着逝者的姓名和撒海日期。回程的船上，有人轻声交谈，有人望着窗外发呆，悲伤似乎被大海的辽阔稀释了许多。我把证书放进父亲的日记本里，和那张泛黄的纸条放在一起。原来一场海葬，不只是流程的完成，更是一场温柔的和解——与逝者的告别，与生命的和解。如今再想起父亲，眼前不再是医院的白色病房，而是那片承载着他心愿的大海，风吹过的时候，仿佛能听见他说：“我在这里，很自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