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走的那个春天,我在他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,翻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。上面是他熟悉的字迹,歪歪扭扭却透着认真:“若我走了,把骨灰撒进东海吧,别买墓地,省点钱给囡囡买糖吃。”末尾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太阳,像极了他每次带我去海边时,指着天空说“你看太阳都在为我们高兴”的模样。

我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二八大杠,载着我去二十公里外的海边。那时他的后背宽厚,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的,我趴在他肩头,能闻到咸咸的海腥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。他会蹲下来帮我捡贝壳,粗糙的手掌被海水泡得发白,却把最大最亮的那枚塞进我手里:“大海是个好地方,什么都能装下,难过了就来看看,它会替你保密。”后来我长大,去外地读书,每次打电话他总说“有空回来,带你去海边”,可我总以学业忙、工作忙推脱,直到他查出肺癌晚期,我才慌慌张张赶回家,却再也没机会陪他看一次完整的日落。

人死后骨灰撒到大海里好吗-1

处理后事时,母亲红着眼眶说“还是买块墓地吧,想他了还能去看看”,叔叔也劝“哪有把亲人骨灰撒海里的,像没根了一样”。我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们,母亲摸着纸条上的太阳,突然哭出声:“这个老东西,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。”是啊,父亲就是这样的人。他是码头的搬运工,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衣服,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;他话不多,却会在我被同学欺负时,默默蹲在学校门口等我,递上一根冰棍说“咱不跟他们计较,你看大海那么大,哪有功夫记仇”。他说大海包容,大概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包容的人,连离开都想以最轻盈的方式,不给我们添负担。

撒骨灰那天,天气出奇的好。我和母亲、弟弟带着父亲的骨灰盒,来到他常去的那片海滩。海风吹拂着母亲的白发,弟弟把骨灰一点点撒进海里,细白的粉末被浪花卷着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,慢慢向远处飘去。母亲突然笑了,指着远处的海平面:“你爸肯定高兴,你看这浪,都在跟他打招呼呢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“根”,从不是一块冰冷的墓碑,而是他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温度——是他骑车载我时的颠簸,是他捡贝壳时的专注,是他说“大海什么都能装下”时的温柔。

人死后骨灰撒到大海里好吗-2

现在每次去海边,我还是会捡一枚贝壳,放在父亲常坐的那块礁石上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响,像极了他从前哼的不成调的歌。我知道,他没有离开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们身边。他化作了海风,化作了浪花,化作了海滩上每一粒温暖的沙子,在我们需要的时候,轻轻拥抱我们。把骨灰撒进大海,不是终结,而是让爱以更自由的姿态延续——这大概就是父亲留给我们,最温柔的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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