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海葬是在三年前的清晨。那时父亲刚走了三个月,按照他生前反复叮嘱的那样,我们捧着那个装着他骨灰的青花陶罐,跟着殡葬服务人员登上了一艘白色的小游艇。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掠过甲板,远处的海平面正泛起鱼肚白,几只海鸥舒展着翅膀从船舷旁掠过。
父亲是个老渔民,大半辈子都在黄海的风浪里讨生活。他总说大海是最公平的,既给人馈赠也让人敬畏。退休后他最爱做的事,就是坐在老家的门槛上,对着墙上那张泛黄的海图发呆。有次我给他买了个精致的骨灰盒,他却笑着摆手:"花那冤枉钱干啥?撒进海里多好,我还能跟着洋流看看没去过的地方。"当时只当是老人的玩笑话,直到弥留之际他攥着我的手又提起,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。

办理海葬手续比想象中简单。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耐心讲解了流程,还特意提醒我们可以带些花瓣和父亲生前喜欢的东西。出发那天,母亲把父亲最爱的那支竹笛放进了陶罐,笛子上还留着他常年摩挲的包浆。游艇缓缓驶离港口,当船长说已经到达指定海域时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工作人员打开陶罐,洁白的骨灰在晨光里像细碎的星子,随着母亲颤抖的手撒向海面。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悲恸,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——骨灰遇见海水的瞬间,仿佛化作无数银色的小鱼,倏地钻进了深蓝色的怀抱。

返航时我站在船尾,看着那片海域渐渐变成模糊的蓝点。母亲突然轻声说:"你爸这辈子总说自己是大海的儿子,现在终于回家了。"海风吹乱了她的白发,却吹不散她脸上释然的微笑。这些年参加过不少葬礼,唯有这次海葬让我真正理解了"落叶归根"的深意——不是化作墓碑下的一抔黄土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融入永恒的循环。
如今每次去海边,我都会带一小捧家乡的泥土撒进海里。看着浪花卷着细沙奔向远方,就像看见父亲带着他的竹笛,正随着洋流去往世界的每个角落。或许生命的终点从来不是消失,而是以更辽阔的方式存在——在潮起潮落间,在鸥鸟的翅尖上,在每一朵绽放的浪花里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