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春天，我跟着朋友去参加了一场特别的葬礼。没有肃穆的墓碑，没有拥挤的亲友，只有一艘小小的白色游艇，载着我们几个人驶向渤海湾深处。朋友的父亲老周，生前是个爱海的老渔民，临终前反复叮嘱儿子：“把我撒进海里，我要跟着浪头回家。”当骨灰混着花瓣落入海面的那一刻，海鸥从远处掠过，朋友忽然说：“原来海葬不是结束，是另一种开始。”后来我才慢慢发现，选择海葬的人，其实都藏着自己的故事。

最先让我注意到的，是那些把“环保”刻进生活的人。小区里的张阿姨就是这样，退休前是中学的生物老师，家里的垃圾桶永远分得整整齐齐，买菜从不带塑料袋。她总说：“人活一世，别给地球留负担。”去年她和老伴一起去民政局登记了海葬，理由很简单：“一块墓地要占几平米地，树都种不了；骨灰撒进海里，说不定还能变成小鱼的养料呢。”现在很多年轻人也开始认同这种想法，他们觉得传统土葬既要买墓地又要立碑，不仅费用高，还占用土地资源，不如海葬来得干净——没有墓碑，没有坟头，却能真正“回归自然”。

还有些人选择海葬，是想给生活做减法。我认识一位做设计的朋友，她母亲生前是个极爱热闹的人，可临终前却留下话：“葬礼别搞那些排场，我一辈子最怕麻烦人。”后来她母亲的海葬仪式，只有直系亲属参加，没有哀乐，只有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钢琴曲。朋友说：“妈妈总说‘活着要体面，走了要简单’，海葬就是她想要的简单。”现在不少人觉得，传统葬礼上的披麻戴孝、摆酒设宴，更像是做给别人看的“表演”，反而忽略了逝者真正的心愿。而海葬没有复杂的流程，没有繁琐的礼节，只需要亲人带着思念，在海边或船上完成最后的告别，反而更能让人静下心来回忆那些温暖的时光。

和大海有特殊缘分的人，似乎对海葬有种天然的亲近。我老家有个远房舅舅，年轻时是远洋货轮的船员，在海上漂了三十年，看过马六甲的日出，也遇过印度洋的风暴。他常说：“大海是我的老伙计，这辈子欠它太多故事，走了总得还回去。”去年他去世后，子女按照他的遗愿，把骨灰撒在了他曾经工作过的航线附近。还有些人，可能在海边长大，或是和爱人在海边定情，大海对他们而言，不仅是风景，更是情感的寄托。就像我之前遇到的一对老夫妻，他们年轻时在青岛海边相识，退休后每年都去看海，丈夫去世后，妻子坚持要把他的骨灰撒进那片见证了他们爱情的海——“这样他就能永远陪着我看潮起潮落了。”

经济因素也是很多人考虑的现实原因。前阵子和做殡葬行业的朋友聊天，他说现在一线城市的墓地价格越来越高，一块普通的墓地少则十几万，多则几十万，对普通家庭来说是不小的负担。而海葬的费用相对低很多，有些城市甚至有政府补贴，从申请到仪式结束，花不了多少钱。有位单亲妈妈就跟我讲，她丈夫去世时孩子还在上大学，家里经济紧张，她选择海葬，就是不想让孩子刚毕业就背上债务。“他生前总说要给孩子攒学费，走了更不能拖累孩子。”这种选择里，藏着父母对子女最深沉的爱。

其实说到底，海葬从来不是一种“将就”，而是不同人对生命归宿的不同理解。有人为了环保，有人为了简单，有人为了执念，有人为了家人。就像老周的儿子说的，当骨灰融入大海的那一刻，他忽然觉得父亲没有离开，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继续看着这个他爱过的世界。或许这就是海葬的意义——让生命以更轻盈的姿态，回到最初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