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，天刚蒙蒙亮，我和父亲就带着奶奶的骨灰盒出了门。盒子用深蓝色的布裹着，边角有些磨白，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颜色。我们要去的是北京市殡葬服务中心，办理骨灰撒海的预约手续。之前听朋友说过这个流程，心里大概有个谱，但真到了现场，还是忍不住有些紧张。

到了服务中心，大厅里很安静，几位工作人员穿着整洁的制服，说话轻声细语。负责接待的是位姓王的大姐，她接过我们递过去的材料——奶奶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、户口本，还有家属的身份证，仔细核对后，拿出一张表格让我们填。表格上需要写清楚逝者信息、家属联系方式，还有撒海的日期偏好。王大姐说，撒海一般安排在春秋两季，天气稳定，风浪小，最近的一班船是下周六，问我们是否方便。父亲点点头，我在表格上勾选了日期，心里默默算了算，那天正好是奶奶的生日。

预约后的几天，我和父亲忙着准备撒海时要带的东西。王大姐提醒过，骨灰盒需要换成可降解的环保袋，服务中心可以提供，也可以自己准备。我们选了服务中心的白色棉麻袋，上面印着细小的海浪纹，摸起来很柔软。父亲还翻出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那条丝巾，浅蓝色的，上面绣着几朵小雏菊，他说要一起撒进海里。我则准备了一小束白菊，用透明的玻璃纸包好，想着仪式时放在旁边。

撒海那天，我们按要求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码头。码头上已经停着一艘白色的船，船身上写着“海撒专用船”。陆陆续续有其他家属过来，大多是像我们这样的小家庭，手里捧着用布包着的骨灰袋，脸上带着肃穆的神情。工作人员引导我们登船，船上已经摆好了座椅，船头有个小小的仪式台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，上面放着鲜花和香炉。一位穿黑色西装的主持人站在台前，等大家坐定后，轻声说：“各位家属，今天我们一起送亲人最后一程，希望大家能在这里感受到平静。”

船缓缓驶离码头，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，撩起父亲的衣角。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，主持人说我们到了指定的撒海区域。他先带领大家默哀三分钟，船上静得只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。默哀结束后，哀乐轻轻响起，家属们按顺序走到船尾的撒海平台。轮到我们时，父亲抱着骨灰袋，手有些抖。我扶着他的胳膊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慢慢打开袋口，将骨灰轻轻撒向大海。白色的骨灰随着海风飘散开，和我们带来的丝巾、白菊一起，缓缓落入蓝色的海水里，很快就被浪花卷走，像奶奶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，变得轻盈起来。

返航的路上，父亲一直望着窗外的大海，脸上的紧绷慢慢舒展开。他突然说：“你奶奶这辈子最喜欢去海边，退休后每年都要去青岛住两个月，现在这样，也算遂了她的心愿。”我想起小时候，奶奶牵着我的手在沙滩上捡贝壳，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花白，她却笑得像个孩子。原来所谓的告别，不是消失，而是换一种方式留在我们心里。

现在每次路过海边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撒海的上午，想起父亲撒出骨灰时释然的眼神。骨灰撒海不仅是一种环保的殡葬方式，更像是一场温柔的约定——我们和亲人约定，在这片广阔的大海里，继续守护彼此的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