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走的那个春天,海边的樱花开得正盛。他躺在病床上时总说,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见过真正的深海,等他走了,就把骨灰撒进海里,让浪花带着他去看看世界。那时我只当是老人的戏言,直到葬礼那天,爸爸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海是活的,比墓碑更懂自由。
后来才知道,爷爷年轻时是个渔民,十七岁跟着船老大出海,在海上漂了三十年。他总说海水是有记忆的,每一朵浪花都藏着故事。可后来渔港搬迁,他上了岸,再也没机会远航。弥留之际,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人从土里来,可我想回水里去。你看那海鸥,翅膀一振就能飞过千里,多好。”
为了实现爷爷的愿望,我和爸爸跑了好几趟民政局。工作人员说,海葬在我国是合法的,属于生态安葬的一种,不仅不占土地,还能节约资源。不过需要提前申请,提交逝者的死亡证明、火化证明和 H 亲属关系证明,审核通过后会安排专门的海葬船。我们选了爷爷生前常去的那个渔港,那里的海水是他最熟悉的深蓝色。
撒海那天风很轻,阳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金箔。海葬船上有二十多个家庭,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小小的骨灰盒。工作人员轻声讲解流程,说撒海时要把骨灰和花瓣混合,让它们随着洋流慢慢散开。轮到我们时,爸爸打开爷爷的骨灰盒,里面除了灰白色的骨灰,还有一枚磨得光滑的贝壳——那是他年轻时在南沙群岛捡的,说要留着当“船票”。我抓起一把花瓣撒进海里,看着骨灰混着粉白的樱花,像一群温柔的鱼,慢慢沉入深蓝。

旁边有位阿姨抹着眼泪笑,说她丈夫是个老海军,一辈子守护海疆,现在终于能“回家”了。还有个小姑娘把爸爸的骨灰和他最爱的航模零件一起撒进海里,她说爸爸以前总说,大海是最辽阔的机场,他要开着“飞机”去环游世界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海葬从来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开始——逝者以最轻盈的方式融入自然,而活着的人,在潮起潮落里,永远能找到思念的锚点。

回来的路上,爸爸指着远处的灯塔说:“你爷爷以前总在夜里守着灯塔,怕渔船迷航。现在他变成了海水,说不定正托着那些船呢。”海风吹过,带着咸湿的气息,像爷爷从前拍我后背的手掌,温暖又有力。原来真正的告别从不是遗忘,而是让爱以另一种形态延续——就像海水拥抱每一粒沙,自然会温柔接住每一个想要自由的灵魂。





